作者:五月不行
“因为我听到万斯说了她会来和养蜂场……”
“就这两个词。”夏洛特打断,“纸条上我写的是有别的事,一条正常金鱼听到这句话,应该以为我去买棒棒糖了,你凭什么从两个词跳到有生命危险?”
非常好的问题。
答案是莫里亚蒂的直觉。
演了几个月的犯罪皇帝,对陷阱有本能的嗅觉,万斯说她会来时的语气、雷丁说准备好了时的停顿、深夜接头的反常,这些碎片在莫里亚蒂的思维模式里,瞬间拼成了一张网。
但这个答案绝对不能说出口。
“上次您为了抓怪盗莫里亚蒂,指挥了苏格兰场五百人的包围圈。”
夏洛特的眉毛动了一下。
“您是因为跟迈克罗夫特打赌输了才来学校的,这件事全校都知道。”卢西安露出一副想聪明但聪明不起来的表情,“您是那种会在深夜独自去查案的人,这也不需要推理。您当着我面去过三次命案现场,每次都是扔下一句不要跟着就走了。”
他掰着手指。
“深夜单独行动、凶手还没抓到、万斯提到了她和一个地点,我不需要推理出您有生命危险,我只需要推理出:福尔摩斯小姐大概率又一个人跑去做危险的事了,这个结论跟您相处七天的人都能得出来。”
夏洛特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举在两人之间。
“我身边没有相处过七天的金鱼。”
卢西安的嘴巴张开又合上。
“蒙塔古街的房东太太忍了三天,因为我用她的炖锅做硫酸铜结晶实验,雷斯垂德每次见我超过十分钟就开始胃痛,迈克罗夫特是我哥哥,他没有选择。”
她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
“你是第一个自愿待满七天的,所以跟我相处七天的人都能得出来这句话的样本量是一。”
卢西安感觉自己像是在拆炸弹,刚剪掉一根线,底下还有三根。
“那只能说明别人没我穷。”他指了指磨穿的鞋底,“您对我不是社交对象,是长期饭票,房东太太没有稿费激励,雷斯垂德有工资领,他们当然待不住。”
“所以你的耐受力来源是贫穷。”
“加上一点点对稿费的执念,您那晚也听到了,我快死的时候想的都是主角不能死在第二章,连临终遗言都在担心断更,这种人,您觉得他打算跑十四公里是因为什么高尚的理由吗?”
“是因为摇钱树不能倒。”
“对,纯粹的经济考量。”
夏洛特盯着卢西安,由于已经很熟悉了,卢西安毫不畏惧地对视回去。
“一条为了稿费忍受我七天的金鱼。”她最终说道。
“伦敦最勤劳的那条。”
夏洛特没有笑,换了方向。
“养蜂场里,雷丁一开始说有解药的时候,你没立刻伸手,等了四秒,手距瓶子十二厘米,正常抓取只需零点三秒。”
那四秒,是卢西安在思考立刻拿还是说了再拿。
“手在抖,毒素加低血糖……”
“延迟三到五秒,频率和平时一致。”夏洛特替青年说完,“逻辑上说得通。”
风穿过老橡树枝叶,光斑在地面晃动。
“但你每次都恰好卡在及格线上,不多一分,不少一分,说得通是及格线,一个连稿费都算不清的金鱼,逻辑及格率百分之百。”少女转过身,“这本身就是异常。”
卢西安靠着长椅。
“福尔摩斯小姐,也许我就是运气好。”
“运气不是数据。”
“那就当我是一条运气好的金鱼。”
夏洛特没有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根草莓棒棒糖放在扶手上,转身离去。
“你那晚愚蠢、危险、不合逻辑,作为正常人观察对象,我并不期望样本中途损毁,等我离开金鱼池后随意。”
卢西安拿起粉红色棒棒糖,和养蜂场那晚同一种颜色。
夏洛特说自己每次都卡在及格线上。
不是怀疑他做了什么,而是怀疑他每次都恰好没做什么,一个真正平庸的人,应该偶尔考砸,偶尔超常发挥,成绩像心电图一样上下波动。
而卢西安波动太平了。
含着棒棒糖的青年按了按胸口的汇票。
下次该故意答错点什么了,及格率百分之百不行,得降到百分之八十,偶尔犯蠢,才像真正的金鱼,可惜演一个恰到好处的蠢,比演聪明难多了。
“唉……”
“学长叹什么气?”
下一秒,鸢尾花的味道就从一旁传来,仅凭这气息,卢西安就知道是玛丽,少女在长椅另一端坐下,纸包和旧书放在两人之间,间隔恰好一臂。
“在想稿费的事。”
“又被拖欠了?”
“没有,这次倒是准时,就是觉得自己应该写得再差一点,太用力了,不像我的风格。”
玛丽捂嘴笑了一下。
“学长的风格是什么?”
“平庸。”
“听起来随处可见。”玛丽把纸包推过来,“饼干加了红糖,补血。”
卢西安咬一口。
酥脆微甜,尾调一点咸。
“好吃,比上次甜。”
“上次您说盐加得刚好,这次试了偏甜的。”少女视线扫过扶手上残留的粉红色糖纸碎屑,“听说学长替福尔摩斯小姐喝了杯毒酒?还说了什么主角不能死?”
消息够快的。
“对,而且很苦。”
“所以学长快死的时候想的是稿费。”玛丽的语气像在品味一块形状奇特的饼干,“很像学长。”
“在钱的问题上我没必要撒谎。”
“那抛开稿费。”夕阳把少女翠绿的眼睛染成琥珀色,“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其他人?不是传记,不是钱,就是人。”
“当时没想那么多,不想看到无辜的人死在面前,不管是谁。”
“不管是谁?”
“不管是谁。”
闻言,玛丽站起来,拍掉裙子上的碎屑,把旧书留在长椅上。
“那本书送给学长了,二手书店看到的,算帮我搬箱子的利息。”
卢西安看着背影消失,拿起旧书,封面是一只蜜蜂的铜版画,品相很旧。
翻开扉页。
铅笔字迹,娟秀工整:
【送给最勤劳的柯基学长,别再乱喝来路不明的东西了……M】
M。
对此卢西安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Mary的M。
他很快就如此想到。
舌尖把棒棒糖从左边推到右边。
草莓味还在。
饼干的咸味也还在。
两种味道搅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第32章 032:您就是大名鼎鼎的道尔先生吧
十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六。
杰基尔在餐桌对面展开《泰晤士报》,上面刊登着:【巴林银行前合伙人奥古斯特·弗林涉嫌洗钱遭冻结全部资产,昨日于寓所内开枪自尽,遗书称“无法承受审判”】。
怪盗莫里亚蒂从不轻易承诺,但承诺的话就尽力去做到。
“卢西安,今晚的万圣节联谊会你去吗?”
“不去。”
“去年也没去吧?”
“去年我们还不是室友。”卢西安往嘴里塞了一块干面包,“去年万圣节在码头搬了一下午的货,回来时联谊会刚散场,我在操作台底下捡了半盘芝士三明治和两块南瓜派。”
闻言,杰基尔露出那种想帮忙又怕帮倒忙的杰基尔式表情。
“今年十二个学院一起办,主礼堂加后花园全用上,还请了学生家长,你就不能稍微放松一下?五六千人呢卢西安,很多外院的女生也会来,你总不能一直一个人吧?说不定……”
“亨利。”
“我就是觉得你人挺好的,稍微收拾一下其实……”
“亨利。”
“好好好,我不说了。”
“你说的概率跟泰晤士河里钓三文鱼差不多。”卢西安掏出叠成小方块的汇票晃了晃,“稿费涨了,打算去圣安德鲁给孩子们买万圣节礼物,晚上回来再去联谊会吃剩的。”
圣安德鲁孤儿院是卢西安长大的地方,室友之间这种事不算秘密,就像杰基尔的父亲是乡下兽医一样,不是什么需要隐藏的事,只是没什么好反复提的。
“需要帮忙吗?”
“你帮我占个位子就行,靠门那排。”
……
十一点出了校门,往南。
经过主街时联谊会筹备已经开始。
十二个学院旗帜一字排开,工人搬着长桌进进出出,门廊挂着横幅:伦敦大学学院万圣节联谊晚会·欢迎各院师生及家属。
十月底难得放晴。
走到路口时,五六个行人围成半圆,中间站着一个穿黑色长风衣的银发少女,正对一个拄着手杖的老人说话。
“手杖是左手持握,但磨损集中在右侧杖尖,说明你并不跛,手杖只是装饰。”夏洛特面无表情,“然而左手小指外侧有长期按压形成的茧,位置和宽度与电报发报键完全吻合。”
老人的微笑僵住了。
“一个退休的电报员不需要伪装成上流绅士在这个街区散步,除非在物色目标。”她的视线落在老人外套内袋微微鼓起的位置,“口袋里地契是假的,纸张用的是今年才投产的新型漂白浆,但地契上的日期写着1874年,建议在遇到真正的警察之前离开这条街。”
老人的手杖差点掉在地上。
夏洛特转身就走。
围观者没有鼓掌,路人交换着“又是她”的恐惧眼神。
卢西安看得出她原本只是路过,注意到了什么,停下来,说完就走,全程没有一步是刻意的,也全程没有注意到卢西安。
卢西安本可以绕道,但大概是华生卡的缘故,因此跟上去了。
“午安,福尔摩斯小姐。”
步速没变。
“午安是十二点以后用的。”
她没有邀请他同行,也没有赶他走,他在不在对她来说没有区别,就像路灯杆突然跟在她后面走了起来,她不会特意转身说路灯杆你别跟着我,也不会说路灯杆你怎么来了,因为路灯杆不值得花这个气力。
沉默了大约三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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