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塞拉把照片和杂志都放回了枕头底下,然后闭上了眼睛。
南边的那组和北边的那组,到底哪一个是真的呢?
答案是塞拉不知道。
不过作为怪盗莫里亚蒂的第九个粉丝,塞拉觉得出现在自己眼前的那个就是真的。
这不需要什么逻辑,也不需要什么证据,她只是单纯地觉得:如果一个东西让她的心跳快了一拍,那它就是真的。
想必这是孩子才有资格使用的判断方式,因为太小了,还没有学会怀疑。
但眼下对于女孩来说确确实实看到了,虽然有些远。
心满意足。
女孩闭上了眼睛,准备在这份小小的满足感里睡过去。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塞拉的心跳忽然快了。
她用手肘撑着身体,慢慢地转过头。
窗帘只拉了一半,另一半是漆黑的玻璃,雨丝在玻璃外面斜斜地飘着,远处的灯光在水珠里碎成了无数细碎的金点。
窗户就这样被从外面推开了。
冷风和雨丝一起涌进来。
首先映入塞拉眼帘的是一个腰背依然挺得很直的青年,灰色头发贴在额头上,一只眼睛上架着单片眼镜,白色燕尾服的后摆搭在窗台外面。
背后是三层楼高的虚空,再往后是整个伦敦情人节夜晚的灯火和细雨。
青年踩着窗框,在女孩的视野里展开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晚安,我的第九个粉丝。您找我莫里亚蒂有何贵干?”
屋顶上就这样多了一个人。
塞拉裹着淡蓝色的毯子坐在通风管道旁边,脸色苍白得几乎和毯子融为一体,但眼睛亮得好像能把这片没有月亮的夜空分一点光回来。
“冷吗?”
“不冷。”塞拉摆了摆头,然后又很诚实地补了一句,“有一点。”
“有一点就是冷。”
塞拉歪着头看了看面前的两个人,随后用一种非常认真的语气开口了。
“莫里亚蒂先生和莫兰小姐真的很好。”
“为什么这么说?”玛丽微微歪了一下头。
“因为刚刚怪盗先生是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莫兰小姐了。”塞拉很认真地掰着手指,“那个绳子就是莫兰小姐拉着的对吧?怪盗先生从上面下来的时候,如果莫兰小姐松手的话他就会掉下去了,对不对?”
卢西安没有否认。
“这个可是相当信任的行为呢。”女孩点点头,“把自己的全部交给另一个人,只有非常非常信任的人才会这样做。”
“毕竟是助手嘛。”玛丽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然后展开了一个标准的微笑,“怪盗先生把自己交给助手是很正常的事情,助手的工作本来就是接住怪盗先生。”
“那莫兰小姐在怪盗先生第一次出场的时候,”塞拉眨了眨眼睛,“也有在看着吗?”
这个问题答下来的时候,屋顶上安静了。
雨丝从屋檐的边缘落下来,在地面上溅出细小的水花,风从远处吹过来把那些水花吹散了。
玛丽的回答很快。
“在的。”
旁边的灰发青年也同时开口。
“在的。”
两个人的声音几乎重叠在一起。
塞拉满意地点了点头,表情写满了“果然如此”的小小得意。
但塞拉不知道的是这两个“在的”指向的是完全不同的真相。
玛丽说“在的”是事实,那天晚上教授确实在场,站在暗中观察着那个用莫里亚蒂这个名字在月光下登场的陌生人。
卢西安说“在的”是因为他认定玛丽会配合这个谎言,毕竟塞拉期待的答案就是“在的”,而教授演绎的玛丽·摩斯坦从来在这种时刻不会辜负一个孩子的期待。
真假交织在一起的时候,反而分不清到底在哪一层了。
就像硬币的正反面,只要它还在旋转,就永远不知道朝上的是哪一面。
“太好了!”塞拉的笑容更灿烂了,“我就知道莫兰小姐一直都在!”
远处的摄政街方向又传来一阵喧闹的欢呼声。大概是苏格兰场在南端终于追上了什么人,又或者没追上。总之,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很热闹的失败感。
“对了。”女孩忽然想起了什么,指着远处的方向问,“怪盗先生今天不是说,要在浪漫的尽头取走全伦敦最珍贵且无法被归还的东西吗?”
“嗯。”
“所以到底是什么呀?”塞拉的眼睛亮晶晶的,“莫兰小姐知道吗?”
玛丽微微摇了摇头:“怪盗的想法,助手不一定全都知道。”
“那怪盗先生呢?最珍贵且无法归还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卢西安看向小女孩的眼睛。
苍白的脸,发抖的手,藏在枕头底下的照片,翻了无数遍的杂志,还有那双几乎握不住蜡笔的手,认认真真画出的歪歪扭扭的星星。
答案其实很简单。
青年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女孩平齐。
“是……”
但这句话没能及时出口,因为玛丽摔倒了。
少女的右脚踩在了平台边缘一块湿滑的地砖上。马丁靴的靴底失去了摩擦力,身体向后仰去,重心瞬间失去了支撑。她的手下意识地在空中抓了一下,却什么都没抓到。
金色的高马尾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平台的边缘就在身后。矮墙只到腰部,如果身体继续往后仰,就会撞上矮墙的棱角,再往后,就是三层楼高的空气。
卢西安的身体在意识形成之前就已经动了。
从塞拉身边到玛丽倒下的位置只有几步距离。但这几步在时间的感知上被拉得很长,长到他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少女往后仰倒时,金色的头发在风里散开的样子。大衣的下摆从腰侧掀起,深红色领带从胸口脱离了马甲的束缚,垂向一旁。
右手托住她的后背,左手稳稳扣住她的脖弯。
公主抱。
一个穿白色燕尾服的灰发青年,在圣玛丽医院的屋顶上,在几个仰头的志愿者的视线中,在二月细雨还未完全停下的夜晚,把一个金发少女从坠落的边缘捞了回来。
雨丝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缝隙里。
塞拉从石台上看着这一幕,嘴巴张成了一个标准的圆形。
小女孩用她今天最大的声音喊了一句:“好浪漫啊!!”
下方的几个志愿者和警察确实抬头看到了。
“看!屋顶上!”
“怪盗莫里亚蒂?!”
“他抱着莫兰!”
画面在这一瞬间几乎和巴林银行那一夜重叠了。月下救美的照片,曾经登上过所有报纸的头版。
而此刻,怀里的人正抬头看着卢西安。
翠绿色的眼睛从很近的距离望过来,金色的高马尾垂下来,搭在青年的小臂上。雨珠沿着碎发滑进了青年的袖口里。
少女的表情很平静,让人分不清这是意外之后的惊魂未定,还是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卢西安也没有立刻松手。因为此刻他的大脑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处理一件事……
到底是故意的,还是意外的?
从动作本身来看,少女踩滑的那一步确实很自然。马丁靴的靴底在湿滑地砖上打滑,是完全合理的物理现象。重心后移的轨迹和姿态,也符合玛丽这样的女性在突然失衡时的标准反应。
但问题是……
以教授莫里亚蒂的身体控制能力,在这种环境下维持平衡就和呼吸一样自然。除非她选择不维持。
就跟巴林银行那次一样。
高跟鞋断了也好,地砖打滑也好,每一次都是在卢西安面前,每一次都是恰好的角度、恰好的时机,恰好让他来不及思考,只能靠本能行动。
而本能是骗不了人的。
这意味着在卢西安的本能中,保护这个人的优先级是最高的。
这正是教授想确认的。
可正因如此,这让卢西安真正明白了一件事:
教授在巴林银行的窗口救了自己。而自己与教授在思路上、在犯罪逻辑上的相似性……对于一个隐藏在漆黑中的蜘蛛来说,看见一个站在光下且和自己如此相似的人……
一开始大概是好奇,觉得有趣。
然后是观察。最后发觉虽然稚嫩,但像是自己的另一面,也有用处。
用处是什么呢?
相似之物的用处唯有一个……顶罪。
原因简单到不需要解释。
蜘蛛需要一个和自己足够像的替身,像到所有人都会相信这个人就是蜘蛛本身。然后在某一天,当所有的罪行需要一个承担者的时候,那个站在光下的影子就会被推到审判台上。
而蜘蛛会继续坐在黑暗的中心,纹丝不动。
卢西安的目光越过少女的肩膀,看向远处医院主楼那块铜制铭牌的方向。
圣玛丽也就是圣母玛利亚,她的孩子便是那位在圣经神话中为世人负罪而死的圣子。
灰发青年其实并不信教。
但此刻一种微妙的相似感从胸腔深处升了上来。教授用情感编织出蛛丝缠绕在自己身上:菜场的巧合、饼干的投喂、头发的触感、栗子的喂食、雨中的共伞、屋顶的跳跃、松不开的手……
这一切的最终目的,便是让自己在有朝一日心甘情愿地成为她罪行的替罪羊。
雨已经很小了,细到几乎感觉不到。只有偶尔一两滴落在脸上时,才知道天还没有完全放晴。
远处的钟楼敲了一声。
“学长,可以放我下来了。”
卢西安低头看着怀里的玛丽。翠绿色的眼睛正从下方望着他,蕾丝手套还搭在青年的衬衫前襟上。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了很久她的眼睛。
莫里亚蒂是大海,伊卡洛斯是为了太阳而坠落大海而死。
因此答案很明显……不要接近太阳就好了。
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出生到现在,你曾说过真心话吗?”
平台上安静了下来,连雨声都好像轻了。
塞拉的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着。她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本能地没有出声。
玛丽·摩斯坦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因为灰发青年正在盯着她的眼睛。
“重要的话要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再说。”
这是前往斯泰尔斯俱乐部的那一天,玛丽·摩斯坦对卢西安·格雷说过的话。而现在这句话被原封不动地以切实的行动还了回来。
教授莫里亚蒂可以说谎。演员在舞台上说台词天经地义,没有人会指责一个演员在表演时不真诚。
蜘蛛织网的时候,每一根丝线都是精心设计的。
这种精心设计本身就是一种诚实,是对自己目的的诚实。
所以教授说过无数的谎。
说“当然了”也行,说道“学长在说什么奇怪的话”也行,说道“每一句都是真心话”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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