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虽然早有预料,但那个人能伪装到这种程度,确实令人困惑。
从怪盗第一次以莫里亚蒂之名在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现身那晚起,教授就一直在观察。对方甚至是在自己抵达伦敦后才突然出现的,教授自然需要确认这究竟是意外还是蓄谋。
结论很快就出来了。
这只是一个很像自己、又不完全像自己的意外。换言之,教授其实也是柯基第一次演出时的十个观众之一。
此时此刻,教授认为怪盗的莫兰只能是一只蜘蛛,不然自己绝不可能一直无法发现。
可问题是,那种类型的人不应该和柯基走得这么近。
这又是一个悖论。
“学长,到了屋顶之后,莫兰会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
“看怪盗先生展翅就好了。”
推开铁门的瞬间,风灌了进来。
二月的夜风裹着雨后的湿气,还有远处集市的灯火味道涌了过来。
圣玛丽医院的屋顶四周都是石栏杆,中央是排水管和几根锈迹斑斑的通风管道。
视野很好。
站在这里往西,能够看到整条摄政街,情人节集市的红色灯笼在风中摇曳。往南看,能隐约辨认出另一组怪盗和莫兰还在远处的屋顶上游走,苏格兰场的哨声时断时续。
卢西安走到屋顶的边缘,白色燕尾服的后摆在风里慢慢展开。
真的怪盗和真的助手。
假的怪盗和假的助手。
就这样站在一座医院的屋顶上,在情人节的雨幕下。
白色和灰色在黑暗的夜空里安静地站着。
卢西安从风衣内侧抽出一根用来做表演用的绳索。
“帮我拉着。”
玛丽接过绳索的另一端,把绳子在手腕上绕了两圈。
然后她单膝跪在栏杆边上,靴跟抵住了石栏杆底部的凸起,将重心压得很低。衣服沾上了屋顶的雨水,但少女没有在意。
“学长,可以了。”
卢西安翻过石栏杆,双手攥住绳索,脚踩在外墙的砖缝上,身体缓缓往下沉。
白色燕尾服的后摆贴在湿漉漉的墙面上,风从下方涌上来。
往下看,是三层楼高的黑暗。
往上看……
卢西安仰起头。
雨依旧在下。
月亮没有出现。
厚厚的云层把整片夜空封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隙都没有留给任何一颗星星。
没有月亮的话,也就没有太阳。
因为月光本就是太阳的倒影,反射的介质消失了,光源也就跟着一起隐没在了黑暗的另一面。
所以此刻往上看的时候,没有光,没有星星,没有任何可以用来标记方向的东西。只有雨帘从黑暗的上方垂下来,消失在看不见的那一端。
卢西安悬在半空。
密布的漆黑从四面八方贴过来,而唯一把他和坠落隔开的,就是手里这根绳。
卢西安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绳的顶端是什么,只能感觉到攥在掌心里的力道,以及从绳子另一端传来的那一点轻微的、活着的、有温度的张力。
像蜘蛛丝。
卢西安忽然想到了这个比喻,然后就再也挥不掉了。
一根从黑暗上方垂下来的丝线,而自己就吊在丝线的末端。
蜘蛛把丝线递给了猎物,猎物抓住了丝线,然后心甘情愿地悬在半空。
如果丝线断了,那么这个人就会坠落。
可自己却没有犹豫。
为什么?
灰发青年一边往下移动,一边在脑子里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
理由有很多。
比如教授不会在这个节点上做出不利于自身计划的事,比如眼下的场景对教授而言没有任何让绳子断裂的动机,比如这个高度即便坠落也不一定致命。
但这些都是理性层面的答案,最直观的那个理由其实很简单。
巴林银行。
自己从五楼的窗口坠下去的时候,金色头发的少女拉住了他的手。不管其他的一切有多少层伪装和演绎,那一刻的力度是真的。
但卢西安的脚找到了下一个落脚点,身体又往下沉了一截。
可是教授从大本钟之夜起,就已经在猜忌自己的身份了。
也就是说,当金发少女在窗口拉住坠落的青年的手时,心里已经装着那份猜忌了。也就是说,巴林银行那晚,蜘蛛的网就已经在编织了。
救援本身,也是蜘蛛丝的一部分。
蜘蛛眼下把丝线递给猎物,只是因为猎物活着比死了更有价值。
卢西安的手在绳索上又紧了一分。
头顶上方,绳子另一端的少女正跪在栏杆边上。雨落在金色的高马尾上,沿着发丝往下滴在绳索上,顺着绳子往下淌,又沿着额头滑进青年的眼睛里。
他眯了一下。
灰发青年此刻看不见金发少女的表情,但觉得应该是在笑。
温暖得像太阳,安静得像蛛网。
雨水又洒向更深处的漆黑之中。
……
塞拉·格林其实从下午就开始等了。
八岁的女孩已经很擅长等待了。
等早上的药,等中午的粥,等下午乔治医生来听诊,等晚上爸爸妈妈的探视时间,等护士姐姐换完药之后说一句“今天的气色不错哦”。
等待是塞拉生活里最主要的内容,毕竟除了等,也没有别的事可以做了。
今天是情人节。
虽然这本身对一个八岁的女孩来说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她不需要巧克力,不需要玫瑰花,也不需要任何人对她说甜蜜的话。
但她已经知晓了怪盗莫里亚蒂今天晚上会在不远处的摄政街出现。
预告函已经说了,要在浪漫的尽头,取走全伦敦最为珍贵且无法被归还之物。
那是什么呢?
塞拉想了很久。
珠宝可以归还,画作可以归还,甚至被偷走的东西也可以被找回来。那什么是无法归还的?
时间?记忆?还是什么别的?
八岁的孩子想不出太复杂的答案,但觉得这句话很好听。
好听的东西不一定需要完全听懂。
就像华生先生在探索集里写的那些天气一样,下雨不需要理由,放晴不需要理由,风从哪个方向吹也不需要理由。
它们只是存在着,然后被一个人记录下来,然后被另一个人读到。
这也够了。
华生先生教会自己的就是这个:每一天都有变量,就算在床上也是。
大概十点钟左右的时候,远处的摄政街方向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大概是情人节集市开始了。
塞拉从床上坐了起来。
这个动作花了大约十几秒,先是用手肘撑着身体,然后慢慢把上半身立起来,最后双手按在床沿上,把身体一点一点挪向窗户的方向。
每一个动作都比上个月慢了一些,这是恶性贫血晚期的正常表现。
但女孩已经习以为常了,毕竟哭完了还是生病嘛,所以不如看点有意思的东西。
她把身体靠在了窗框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玻璃。
呼吸在玻璃上结成了一小片白雾,她在白雾上画了一颗星星。
星星很快就被蒸发的水汽吞没了。
远处的摄政街忽然热闹起来了,欢呼声、哨声、还有一些说不清的嘈杂声从夜风里飘过来。
隔了几条街之后声音变得模糊了,但大致还是能听得出来那是人群在喊什么。
然后塞拉就看到摄政街北侧的一栋建筑屋顶上出现了两个身影。
白色的那个站在屋顶的边缘,旁边站着另一个身影,身形比白色的那个矮一些。
头发的颜色在灯光里看不太清楚,但似乎是金色的。
怪盗莫里亚蒂,还有莫兰。
塞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下意识把身体往前探了一点。
好远。
看不太清楚脸,但能看到衣服在风里飘着的样子,能看到两个人并排站在屋顶上的轮廓。
然后她注意到摄政街南端的另一栋建筑上也出现了两个身影。
也是一个白色的,一个深色的,但旁边那个深色的身影比北边那个高大很多,肩膀更宽,明显是男性。
两组怪盗莫里亚蒂?
塞拉的眼睛在两个方向之间来回看了几遍,她分不清楚。
这个时候因为站得太久了,腿开始发软,视线的边缘开始出现熟悉的模糊感,这是贫血导致的。
女孩慢慢地从窗边退了回来,躺了下去。
说起来,今天自己的运气挺好的。
毕竟久违地看到了怪盗莫里亚蒂和助手的行动。虽然不是出现在面前,只是远远地在窗户外面看到了几秒钟,但也够了。
之前在愿望卡上写“想看到怪盗莫里亚蒂和莫兰在我面前出现”的时候,塞拉其实已经做好了看不到的准备。
因为太多的愿望是看不到的。
比如她想去海边,但去不了;比如她想跑步,但跑不动;比如她想和同学们一起放学走路回家,边走边聊今天的课好不好玩,但已经好久没走过那条路了。
愿望这个词对塞拉来说,从来都不是一定会实现的承诺,而是一种明知道大概不会成真但还是想说出来的心情。
说出来就够了,有人听到了就更好了。
今晚能从窗户里看到那两个身影,已经比她想象中多了很多很多了。
女孩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泛黄的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照片贴在胸口上。
她又抽出了压在旁边的那本翻了很多遍的《海滨月刊》,翻到某一章的开头。
“二月的第一天,阴转多云,风从西南方来,带着泰晤士河的湿气。”
因为那些天气记录,塞拉在病房里也知道外面的世界每一天都不一样。
之前来的那个大哥哥说自己是基金会的,说认识华生先生,还说会替她跟华生先生说谢谢。
那天塞拉忘了问大哥哥的名字,后来想起来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不过没关系,说不定以后还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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