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这些选项在脑子里排着队等着被挑选,每一个都经过了预先验证、语气设计、表情匹配。
但说不出口。
因为灰发青年在直视着她的眼睛。
重要的话要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再说。
这是自己教的规矩。
少女的视线从灰发青年的眼睛上滑开了,滑到了他的下巴,然后滑到了领口,最后滑到了别的什么地方。
“……学长突然说这个做什么?”
“也没什么重要的事。”
灰发青年把她轻轻放了下来。
少女站稳之后,他后退拉开了一点距离。
看似很小的一步,却像隔了一片海。
“只是钟声。”
“钟声?”
“今天的钟声感觉特别吵。”
这句话很奇怪。
远处摄政街的钟楼确实在响,整点的报时,和过去每一个整点一样的声音,一样的音量,一样的频率。
什么都没有变。
但有些东西听起来不一样了。
“很正常吧。”玛丽说道,“这里一直都是这样的。”
“是吗。”
“嗯。”
两个人之间出现了一段沉默。
风从东边吹过来,把屋顶上残留的雨水赶到了排水口里,发出细碎的水声。
远处的集市似乎开始散了,灯光在一盏一盏地暗下去。
赛拉站在几步之外,安安静静地看着两个大人。
她不太懂刚才那段对话是什么意思,但能感觉到空气里的温度变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放回了盒子里,盒盖盖上了。
“不过。”
玛丽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恢复了平时轻快的样子,轻快得让人几乎以为刚才那段安静只是错觉。
“学长演绎的莫里亚蒂很好呢。”
“这一点我们彼此彼此,摩斯坦。”
灰发青年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玛丽,他在看远处正在一盏一盏熄灭的集市灯光。
“还记得之前圣诞夜怪盗莫里亚蒂和罗宾的对决结束之后,我在回去的路上见到你的那件事吗?”
玛丽当然知道。
毕竟是真正确定谁就是怪盗莫里亚蒂的夜晚。
确定之后特意去找了一下,少女的高跟鞋断了,她摔在了他面前,他背起了她。
那一次已经让教授把所有需要确认的问题都问完了。
“那个时候你穿了高跟鞋。”灰发青年的声音很平,“然后断了。”
“嗯。”
“就跟巴林银行一样。”
“……嗯。”
“都是意外吧,这次也是。”
玛丽很想说:巴林银行是意外,这次是故意的意外。
因为在柯基面前,自己会下意识让他在意自己,也有研究的因素,两者皆有。
可圣诞夜那次也是故意的,高跟鞋是故意踩断的。
但这些话没有说出口,因为灰发青年还在说。
“摩斯坦,你很容易出现意外,自从遇到我之后。”
其实教授的这个和夏洛特的意外不一样。
灰发青年心里很清楚。
夏洛特的意外是真的意外,毕竟是华生卡的副作用。
而玛丽的意外不是,每一次都精准得像是被计算过一样:算好角度,算好时机,算好他会怎么反应。
“摩斯坦。”
卢西安又叫了一次这个姓氏。
“你演绎的莫兰,是前几天比较真实,还是现在比较真实?”
少女的翠绿色眼睛微微睁大了。
因为这是圣诞夜自己对柯基的询问,当时自己问柯基:是白天比较真实,还是晚上比较真实?
柯基当时的回答是……
“都真实。”
回答从记忆深处跳了出来,于是少女下意识地也就这样说了。
“都真实。”
声音比预想的轻。
灰发青年点了一下头。
“那就是都不真实。”
“这个不成立。”玛丽的声音快了一拍,“都真实和都不真实在逻辑上不等价……”
“在你身上成立。”
少女的嘴唇微微张了张,合上了。
因为一个把每一层身份都演绎得完美无缺的人,“都真实”这三个字本身就是一种最精妙的谎言。
远处的钟又敲了一声。
这一声比上一声沉。
“说起来。”灰发青年微微低了一下头,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半边脸,“下个学期之前答应你的事……就算了吧。”
“……什么事?”
“跑去医学院旁听的事。”
玛丽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在身侧微微收紧了。
“其实我学得很深刻了。”灰发青年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也没必要继续了。”
少女在黑暗中盯着灰发青年的侧脸。
他还是没有看她。
“之后也不需要来贝克街了。”
雨细了。
远处摄政街的欢呼声隐约传来,好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毕竟夏洛特若是对你也不好。”
玛丽真的很想说什么。
每一个可选的回答都在思考,可以反问“为什么突然这样说”,可以笑着说“学长在开玩笑吧”,可以用“那饼干怎么办”来把话题引向轻巧的方向。
但没有一个从嘴里出来。
因为少女发现了一件让自己无法立刻处理的更……
不知道该说什么。
教授从来不会遇到这种状况。
每一句话都有目的,每一个选项都经过评估,输出的那一刻已经计算好了对方的反应和自己的后续应对。
但此刻的过程卡住了。
卡在了一个很小的地方。
如果说出“那饼干怎么办”,柯基会不会回答“不需要了”?
如果他回答“不需要了”,那么以后就真的不需要了。
少女的手在大衣下摆上轻轻收了一下,又轻轻松开,她很少会做没有意义的动作。
所以少女选择了最安静的回应方式。
“我明白了。”
赛拉看看面前的两个大人。
怪盗先生和莫兰小姐之间的距离大概有四五步,但刚才明明只有一步的。
八岁的女孩不理解发生了什么,但她的直觉告诉她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现在来看就是玩具被轻轻地放回盒子里,盒盖盖上的那种。
最后一滴雨落在了屋顶的石面上,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嗒,然后就没有了。
远处传来了最后一声钟响。
情人节过了。
时间稍早之前。
夏洛特走得很慢。
这件事没有任何逻辑上的解释。
银发少女的步频在过去的人生里始终维持在一个恒定的区间内,快的时候是在追踪线索,慢的时候是在整理思路,但无论快慢都有明确的认知目的。
但今晚慢得像一个人在一条很熟的路上忽然迷了路,但又不想承认自己迷路了,于是就放慢速度假装在散步。
走到医院西侧的围墙外时,夏洛特在一棵被雨打湿的梧桐树下停了一下。
因为那里的志愿者休息区旁边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给志愿者准备的东西,水壶,纸杯,还有一个透明的罐子,里面装着棒棒糖。
少女走到桌边伸手,才皱起了眉。
因为罐子里的草莓味以及青苹果味已经没有了,只剩下柠檬味。
可下一个瞬间夏洛特抬起了头。
圣玛丽医院的屋顶轮廓在阴天的夜空中切出一道黑色的线条,线条的边缘站着两个人。
金发正对摩斯坦进行公主抱。
夏洛特站在三层楼下方的地面上,仰着头,无意识地把柠檬味棒棒糖拆开放进嘴里。
酸的。
和草莓的甜、青苹果的脆完全不同,酸到眼眶下方的肌肉不自觉地收缩了一下。
不好吃。
但没有吐掉。
雨后的水珠从梧桐树的叶子上滴下来,落在银色的短发上。
从少女这个角度看上去,白色燕尾服的后摆被风吹开,金色的高马尾从肩膀后面垂下来,两个人的剪影叠在一起,像一枚倒扣的硬币,正面是怪盗,背面是助手。
上一篇:主神空间,但是搜打撤!
下一篇:咒回:开局被真人追杀,术士降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