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制高点已经确定过了，不需要和苏格兰场的人挤在一起。”
“明白了。”
布朗点头，没有多问。
银发少女独自走向那个制高点。
情人节的夜晚，满街都是成双成对的人。煤气灯把石板路照成暖色，到处是笑声、花香，还有廉价玫瑰的红色包装纸。而她走的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可以看到整条街的位置。
从那个屋顶往下看，情人节集市大概会变成一副很漂亮的画面。成千上万盏灯，成千上万个人，成千上万种颜色。
只是画面里不会有看画的那个人。
夏洛特早就习惯了这个视角。站在所有人看不到的高度，看所有看得见彼此的人。以前觉得这个位置很自然，今天不知道为什么，风吹进来的时候，有一点点凉。
布朗目送着那个背影渐渐远去。黑色长外套的下摆在煤气灯光的边缘一闪，之后被夜色的深处吞掉了。
他又看了看情人节集市里那些成双成对的人群。牵着手的、挽着胳膊的、共撑一把伞的，还有什么都没做只是并排走着，但距离近到肩膀会碰在一起的。
总之，布朗也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请问您怎么了？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旁边突然冒出来两个志愿者，大概是觉得一个神父独自站在情人节的人流中央叹气，有点令人担忧。
布朗看了一眼，两个都是留学生，胸前别着志愿者徽章。
“我只是觉得月色真美啊。”
“现在没有月亮。”作为志愿者的成步堂龙之介如此回答。
随后另一边的夏目漱石又补了一句：“所以这位神父才叹气，毕竟刚刚看到了福尔摩斯小姐。”
……
摄政街以南三条巷子之外，一栋老旧印刷厂的天台。
此刻，灰发青年正靠在天台的矮墙边。白色燕尾服的后摆搭在砖面上，大礼帽放在旁边。夜空只有厚厚的云层。
玛丽坐在矮墙另一端，金色的波浪长发扎成了高马尾。
温德尔安排的集合点在摄政街的商会广场旁边，但那里太显眼了。对于需要在正式登场前完成最后准备的两个人来说不太方便。虽然是演绎，但也要好好演。
少女的靴跟轻轻磕着刚下过雨的砖面。她的目光从卢西安的肩线一路扫到袖口，然后停在了腰线的位置。
这次是贴身的。
因此不出教授所料，柯基把基金会提供的那件给了今晚另一个要登场的人。
不过她还是多看了一眼腰线的位置。贴身的剪裁让灰发青年的轮廓比穿仿品时清晰了不少。肩膀的线条、收窄的腰身，还有燕尾服后摆在风里微微飘起来时勾勒出的背部弧度。
嗯，确实贴身。
玛丽把视线收回来，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
其实领带不需要理，少女只是需要一个动作来结束刚才的注视。
远处的集市传来一阵欢呼，大概是某个街头艺人在表演什么。声音碎成了无数片飘过来，落在天台上的时候已经听不清内容了。
卢西安忽然开口。
“怪盗莫里亚蒂和他的助手莫兰，今晚大概会真的回来。”
前半句玛丽并不意外，柯基亲自出场是必然的。
不然塞拉看到的就只是一个被苏格兰场抓住的演员，而不是一个有翅膀的人。
但后半句让她微微皱了一下眉。
“莫兰也会？”
“两个人是一组的嘛，怪盗登场，助手自然也要登场。”
“学长的意思是，今晚会有两组怪盗和莫兰？”
“一组是我们这个演的。”卢西安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另一组是……嗯，真的。”
“学长对真的那组很有信心。”
“因为搭档默契好。”
卢西安早就在做好安排之前，就想到了教授今晚的行动。
大概会安排塞巴斯蒂安·莫兰出场，负责观察和追踪今晚可能现身的海德。
毕竟那位塞巴斯蒂安同样也是世人眼中怪盗莫里亚蒂的真正助手，因此出现在海德身边，就有很大可能让多数人认为真正的怪盗莫里亚蒂登场了。
当然，也就仅此而已了。
就跟圣诞夜一样，不指望能够骗过聪明人。
因此眼下的局势就是，两个人都猜到了对方的做法。
少女从矮墙上站起来，走到离卢西安很近的距离，和他并排站着。
远处传来情人节集市的人声，隔了几条街之后，变成了一种模糊的嗡嗡声。
“说起来，巴林银行那次，怪盗从五楼跳下来救了莫兰。”
“我说过我其实很烦，因为当时的莫兰在所有人眼里，存在的意义就是被那个怪盗救了一下而已。”
“一个被月光照亮的人旁边，站着一个被月光的影子覆盖的人，后面那个就是莫兰。”
卢西安没有立刻接话。
那天晚上的画面，青年记得很清楚。
那天晚上玛丽不小心摔倒，被自己的闪光灯吓到的马车冲向了她，所以自己就去救了她。
现在来想想，兴许也是一次试探，毕竟教授不应该出那样的意外才对。
但也有可能真的只是高跟鞋的原因。
不确定。
在当下的玛丽·摩斯坦身上，青年从来无法确定任何事情。
因为蜘蛛的丝线早已经拉好了。
“所以你现在怎么愿意了？”
在卢西安看来，以教授的本性来说，在大众视野里出现从来不是选项。
教授的所有力量基础都建立在看不见之上，蜘蛛网的威力正是在于网本身是透明的，一旦被看见，网就只是一堆黏糊糊的丝。
而今晚这场表演是一次彻彻底底的公开登场，莫兰会暴露在几千人的注视之下。
她不可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本性使然，或者说这样可以在自己身上获得更大的价值之类的。
有什么东西值得如此？
毕竟两人都是莫里亚蒂，不知不觉间，卢西安感觉自己有了某个答案。
少女闻言转过头来。
翠绿色的眼睛在窗外灯火的映照下很亮，高马尾随着转头的动作在肩后晃了一下。
“因为眼下莫兰的意义可不是单方面的被救啊，这可是和学长一起过的情人节活动来着。”
在一个月前，这句话大概会让卢西安的耳朵红一下。
但今晚没有。
“那就好。”
玛丽微微挑了一下眉。
“学长不反驳？”
“我要反驳什么？”
“情人节活动。”
“这是事实，没什么好反驳的。”卢西安的语气平得像一张纸，“我们今晚确实是搭档，确实是一起过情人节。莫兰小姐说的都对。”
玛丽盯着他看，然后发现柯基是真的没反应。
这反而比耳朵红了更让人在意，因为耳朵红了说明他在挣扎，挣扎说明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但平静说明柯基已经把这件事放在了一个她够不到的位置上。
到底是什么位置呢？
比在意更高的位置，还是更低的位置？
如果是更高，一切都在计划之中；如果是更低，那就不好办了。
“……不管怎么说。”
少女微微仰起头，认真地看着灰发青年的眼睛。
灰色三件套在暗淡的天气里显得比白天更深沉，深红领带的末端在胸口微微晃着。
“今天也是自己这个假的莫兰，和学长这个假的怪盗莫里亚蒂，第一次堂堂正正地在人们眼中登场。”
卢西安听着这句话，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地撞了一下。
假的莫兰。
假的怪盗莫里亚蒂。
真正的莫里亚蒂教授穿着莫兰的衣服当假莫兰，和当假的怪盗莫里亚蒂并肩站在一起。
两个人都是假的，却又不全是假的。
“所以学长觉得，福尔摩斯小姐今晚能够抓得住我们吗？”
“不好说。”
“是因为第一次？”
“嗯，确实是第一次。”
灰发青年把大礼帽戴上，帽檐在脸上切出一道阴影，单片眼镜在左眼前反射着窗外的微光。
“也有可能是最后一次吧。”
“为什么？”
“毕竟只是演绎。”
少女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
“是啊，只是演绎。”
远处摄政街的钟楼敲了一声。
“时间差不多了。”
卢西安也站了起来。
两个人并排站在天台的边缘，情人节集市的灯光从两侧的橱窗和帘布上溢出来。
人群的嗡嗡声在夜风里显得柔软又遥远，像隔着一层玻璃听到的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远处苏格兰场的巡逻马车停在街角，雷斯垂德的身影在路灯下若隐若现。
这个瞬间，一滴雨落在了卢西安的帽檐上。
两个人同时抬头。
摄政街方向的天空又阴了下来，下午刚停过的那场雨又接着下了起来，但这次并不大。
“学长。”
“嗯？”
少女侧过脸，此刻高马尾已经沾上了几颗细小的雨珠。
“这次该一起淋雨了。”
……
夏洛特站在制高点上。
银发少女靠在烟囱边上，棒棒糖在嘴里不紧不慢地转着，青蓝色的眼睛俯瞰着整条摄政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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