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尔摩斯小姐必不可能成为败犬! 第237章

作者:五月不行

  小女孩说这话的时候,窗外的冬青叶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我想看到他的翅膀。”

  “会看到的。”

  卢西安站起来,走到窗边,把被风吹歪的冬青枝扶正了。

  “塞拉,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对了,说起来哥哥也知道华生先生吗?我听温德尔先生和医生以及护士们说,很容易就见到他的来着。”

  卢西安微微笑了一下。

  “认识,算是朋友。”

  “那替我跟华生先生说,谢谢他每次都写天气,因为那些天气让我知道,外面的世界每一天都不一样。”

  塞拉的声音很轻。

  “不过哥哥看起来在想很多事。”

  “你说得对。”他笑了一下,“我确实在想很多事情。”

  “在想什么?”

  “在想你为什么不像我想象中的那样。”

  “我不像什么样?”

  “不像生病的小孩。”

  “因为我已经生了两年病了。”塞拉的嘴角弯了一下,“一开始会哭,后来就不哭了。”

  “为什么后来不哭了?”

  “因为哭完了还是生病嘛。”小女孩把毯子往上拉了拉,“不如看点有意思的东西。”

  走出病房的时候,卢西安差点撞上一个年轻医生。

  对方同样差点撞上他,两个人在走廊里急刹车的距离大概只有一拳。

  “抱歉。”

  卢西安下意识道歉的时候,对面那个医生的眼睛已经亮了,口音带着一股很明显的新大陆味道。

  “华生先生?”

  “您是……”

  “乔治·迈诺特。”年轻医生伸出手来,“塞拉的主治医生,哈佛大学医学院毕业的。”

  “幸会。”卢西安跟他握了手。

  “不用客气。”迈诺特笑了一下,“其实您一进医院我就认出来了,探案集的作者嘛,护士站的姑娘们都在看。”

  “谢谢大家捧场。”

  “您太自谦了,是真的好看。”迈诺特靠在办公室的门框上,把病历卡翻到某一页看了一眼,然后又合上,“华生先生是来看塞拉的对吧?温德尔跟我提过晚会的活动,不过说真的我一开始没想到志愿者会是您本人。”

  “只是碰巧。”

  “碰巧也好啊!”迈诺特语气忽然沉了一点,“说实在的,我行医到现在见过的恶性贫血病例不算少,但全部都是五六十岁以上的患者。像塞拉这种年龄,从文献上来说存在极罕见的先天性类型,但我亲眼见到还是第一次……”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

  远处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咕噜声。

  灰发青年只是站在走廊里看看窗外灰白色的伦敦天空,什么都没有说。

  “不过塞拉那孩子精神状态一直不错。”迈诺特像是要给这段沉默找一个出口,“说实话,我觉得跟您的探案集有点关系。”

  “她在引用我写的天气。”

  “对。”迈诺特点了点头,然后似乎想到了什么,表情变得有些微妙的紧张,“华生先生来了的话,那么福尔摩斯小姐是不是也……”

  “也来了。”

  “真的?!”

  迈诺特的表情瞬间从医生变成了读者,切换速度之快,让卢西安怀疑探案集的读者群是不是已经渗透到了整个医疗系统。

  “那我可得赶紧通知太平间的管理员把锁……”

  “不需要。”

  夏洛特从一楼东翼的楼梯口走了出来,在两人身前站定。她青蓝色的眼睛扫了迈诺特一眼。

  “谋杀导致的死亡案例才在我的关注范围内。太平间里的尸体如果不涉及非自然死亡,对我来说和空气中多一个二氧化碳分子没有区别。”

  迈诺特张了张嘴。

  “而且顺带一提。”夏洛特把棒棒糖含在嘴里转了半圈,“圣玛丽医院太平间用的是标准锁,防盗等级相当于往门上贴了一张写着‘请进’的便利贴,就算换了也没用。”

  “我只是开个玩笑。”

  “笑话的构成逻辑是预期偏差。你的预期偏差建立在对我的行为模式的错误假设上,因此不成立,不构成笑话。”

  迈诺特的嘴彻底合上了。他转头看了卢西安一眼,卢西安对此报以一个非常平静的微笑。

  “福尔摩斯小姐。”迈诺特重新鼓起了勇气,“那您今天来圣玛丽医院是为了什么?”

  “药房在二楼东翼。”夏洛特面无表情,开始进行存药清单的时效性验证。

  “药房啊……”迈诺特点头,然后犹豫了一下,“我还以为您会和一起来的华生先生探望塞拉。”

  “金鱼去看谁和我无关。”

  迈诺特看了看夏洛特,又看了看卢西安,然后以一种微妙的表情把到嘴边的某句话咽了回去。

  “迈诺特医生。”卢西安觉得该适时转移话题了,“塞拉的精神状态比我预想的好很多,这对情人节的活动来说是好消息。”

  “确实。”迈诺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拍了一下手,“温德尔说活动当天华生先生要演绎怪盗莫里亚蒂,摩斯坦小姐演绎莫兰,那就是搭档了嘛!”

  这个词落在走廊里的回声比迈诺特预计的要大一些,大到走廊尽头似乎都能听见。

  卢西安还没来得及回应,迈诺特就已经兴致勃勃地往下说了。

  “说起来探案集里华生先生和摩斯坦小姐的互动段落特别有意思,我们科室的几个护士还在讨论。咳,这个不重要,毕竟我更想说的是……”

  银发少女嘴里的棒棒糖停了。

  “福尔摩斯小姐这边也是作为华生先生的搭……”

  “不是搭档。”

  夏洛特的棒棒糖就那么叼着,一动不动。

  空气忽然变得非常安静,连远处药车的咕噜声都好像停了一下。

  “金鱼在情人节要演什么、怎么做、穿什么颜色的衣服,这些变量不在我的监测范围内。”夏洛特的语速变得极其均匀,“我到场的目的是基于怪盗出现概率,与金鱼的表演活动之间不存在从属关系、合作关系、或者任何需要用搭档这个词来描述的关系。”

  迈诺特听完之后沉默了,然后非常聪明地选择了点头。

  “明白了。”

  “而且,”夏洛特没有停,“搭档这个词在语义学上暗示两个主体之间存在对称性的功能互补。即双方各自缺少某种东西,需要对方来填补,我不缺少任何东西。”

  “迈诺特医生。”卢西安决定救场,“谢谢你今天的介绍,情人节那天我们会好好准备的。”

  “好的好的。”迈诺特立刻抓住了退场的机会,“那我先走了,我就不打扰二位了。不对,不是二位,是分别不打扰华生先生和福尔摩斯小姐各自独立的行程安排。”

  夏洛特嘴里的棒棒糖此刻转速偏快。

  卢西安看着迈诺特以一种极其自然的速度收起病历卡,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领口。他朝两个人分别点了一下头,沿着走廊快步走远了,走远之前还回头一脸忧伤地看了一眼。

  “药房的数据采集已经完成了,走了,金鱼。”

  两个人并排走下楼梯的时候,夏洛特的棒棒糖转速恢复了正常。完全正常,和平时一模一样。

  说起来,自从许愿基金会的温德尔来过之后,哈德森太太就发现华生会和福尔摩斯早上八点准时出发。下午六点通常是福尔摩斯小姐一个人回来,最后等到十一二点左右华生才会回来。

  规律得像钟表。白天归福尔摩斯,晚上归玛丽。

  哈德森太太虽然不太清楚具体在做什么,但光从福尔摩斯小姐每天傍晚独自回来时棒棒糖的转速就能判断,大概又是心情不太好的一天。

  不过今天不太一样。

  哈德森太太在一楼煮完晚间那壶安神花茶的时候,听到门口的钥匙声响了。时针指向十点半,比平时早了。

  “华生先生?”哈德森太太端着茶壶从厨房探出头来,“今天回来得早。”

  “排练没必要排很久。”卢西安把围巾挂到衣帽钩上,“基本的走位和配合练了几天已经差不多了,剩下的临场发挥就行。”

  “茶?”

  “好的,谢谢哈德森太太。”

  哈德森太太多倒了一杯花茶,两个人在一楼的小客厅坐了下来。

  “说起来华生先生。”哈德森太太双手捧着茶杯,“这几天我出门买菜的时候,好几个街坊邻居都在跟我打听情人节活动的事呢。”

  “打听?”

  “嗯。”哈德森太太喝了一口茶,“您去圣玛丽医院探望那个小姑娘之后,不是以华生的名义在报纸上发了志愿者活动的消息嘛,现在传开了,好多人说到时候要去摄政街看看。”

  卢西安确实在探望塞拉之后,以华生·道尔的名义向《泰晤士报》社区版投了一篇短文。本意只是给活动多引一些注意力,没想到反响比预期大了不少。大概是因为华生亲自扮演怪盗莫里亚蒂这件事本身就自带话题性。

  “连面包店的老板娘都问我了。”哈德森太太把茶杯放在膝盖上,“说华生先生真是个好人,又写探案集又做志愿者,二十二岁的年轻人能有这份心思的不多了。”

  “只是顺手而已。”

  “您总是说顺手。不过说真的,您也知道贝克街的太太们都知道我是华生先生和福尔摩斯小姐的房东。”

  哈德森太太的嘴角翘了一下,然后压住了。有些话她想说,但还没到时候。

  “她们怎么说?”

  卢西安其实能想象那个画面。贝克街附近的房东太太们大多是中年妇女,日常社交的核心活动就是在街角的面包店或者菜场的转角处交换情报。而华生和福尔摩斯的相关信息在这个情报网络中的传播速度,大概仅次于面包涨价和昨天谁家猫跑了。

  “哎呀,说什么的都有。”

  哈德森太太的语气变得微妙了起来,眼神飘向了壁炉上方的某个位置,似乎在斟酌措辞。其实她在想的,是前天下午的事。

  七个房东太太围坐一圈,面前摆着茶点和最新一期的《海滨月刊》,话题最初是关于情人节活动的。波特太太说自己打算去看看许愿基金会的表演,布莱克太太说她丈夫对怪盗莫里亚蒂的表演不太感兴趣,但她本人非常感兴趣。

  然后话题就开始往一个不可控的方向滑了。

  “说起来。”最先开口的是住在隔壁房子里的格里芬太太,手里永远拿着一本小册子在做笔记,“华生先生演怪盗莫里亚蒂这个事本身就很有意思,不是吗?一个写侦探传记的人去演侦探的对手。”

  “确实有意思。”

  “但是。”格里芬太太的笔在本子上点了一下,“如果华生先生和莫兰在一起就不好了。”

  客厅瞬间安静了,哈德森太太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你说什么?”布莱克太太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

  “我是说假设嘛。”中年女人推了推眼镜,“华生先生在台上演怪盗,摩斯坦小姐在台上演莫兰,两个人搭档久了日久生情这种事……”

  “等一下,我理解你的意思,但我必须先说一句。”

  波特太太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各位太太,用一种非常郑重的语气开口:“福华也好,玛华也好。”

  “莫莫和莫罗也行。”布莱克太太飞快地补了一句。

  “这些都行。”波特太太的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下,“但是格里芬太太,你要是给大家来一个莫福,亦或者华莫……”

  “什么意思?”格里芬太太有些困惑。

  “意思就是。”布莱克太太接过话头,表情极其严肃,“华生可以和福尔摩斯在一起,可以和摩斯坦在一起;怪盗莫里亚蒂可以和莫兰在一起,也可以和罗宾在一起。这些我们都支持、都祝福、都热泪盈眶。”

  “但是……”波特太太的语气变得像法官宣读判决书一样庄严,“你要脑补出什么华生先生真的和莫兰搞在一起了,或者说福尔摩斯小姐和莫里亚蒂先生之间有什么不正当关系……”

  她继续说道:“大家平时安分守己的,打趣一下还行,别当真。不然我家里还有打猎时用的好东西。”

  格里芬太太的笔悬在半空。

  “可是莫兰不就是摩斯坦小姐演的吗?跟摩斯坦小姐在一起不就是……”

  “不一样。”

  七个太太中有六个同时开口了。

  哈德森太太是第七个。她没有说话,但点头的力度比任何人都大。

  “摩斯坦小姐是摩斯坦小姐,莫兰是莫兰。”波特太太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看不见的分界线,“华生和摩斯坦是玛华,华生和莫兰那就是另一回事。”

  “绝对不行。”布莱克太太精准地给出了定性词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