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医院的走廊比外面暖了许多。
护士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女人,正在整理病历卡,空气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
“塞拉的病房在三楼东翼。”
卢西安转过身,看看身后的少女,“我先上去,你……”
“三楼东翼的建筑结构,我需要在一楼走廊做初步判断。”
夏洛特在青年把话说完之前就开口了。
“医院内部的通道分布、紧急出口位置、值班护士台的巡逻间隔,这些数据对摄政街街边的安保评估有补充价值。”
“那我先上去。”卢西安说道,“你慢慢看。”
“嗯。”
夏洛特朝走廊的另一个方向走去了。
……
三楼东翼比想象中安静。
大概是因为这一层住的大多是长期患者,来来去去的脚步声很少。
偶尔有护士从走廊远端经过,脚步轻得像是在刻意不打扰什么。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狭长的光带,灰尘在光柱里慢慢地转。
塞拉的病房半开着。
门上贴着一张彩色的卡片,和温德尔拿来的那张蜡笔信一模一样的风格。
卢西安在门口站了一下,调整了呼吸,然后敲了敲门。
“请进。”
床上的女孩坐着,背后垫了两个枕头,身上盖着一条淡蓝色的毯子。
卢西安的脚步放慢了。
塞拉·格林,八岁。
恶性贫血晚期最典型的症状就在眼前,面色苍白如蜡。
“塞拉”在拉丁语里意为“蜡”,一个面色苍白如蜡的孩子,名字恰好就是蜡的意思。
不过命运大概从来不跟人解释,它为什么要开这种玩笑。
“你好。”
卢西安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我是许愿基金会的工作人员之一,打扰了。”
小女孩打量了他一会儿。
生病的孩子在某些方面反而比健康的同龄人更敏锐。
因为她们的世界变小了,来来去去就是那些固定的面孔:医生、护士、父母、偶尔来探望的人。
每一张新面孔都会被她们认认真真地看很久。
“基金会?是温德尔叔叔那个基金会吗?”
“对。”
“温德尔叔叔上次来的时候,把文件夹掉进了水盆里。”
塞拉的表情很认真地回忆着,“然后他说没关系,文件夹是防水的。其实不是,纸全湿了。”
卢西安笑了。
“他还好吗?”
“应该挺好的。”
塞拉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两只手一起捧着杯子,杯子在掌心里轻微地晃。
“你是来看我的吗?”
“嗯,顺便了解一下你的情况,为活动做准备。”
“什么活动?”
“温德尔没有告诉你吗?”
“他说会有惊喜。”
塞拉的眼睛亮了一下,“惊喜要到情人节那天才知道。”
卢西安点了点头,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
床头柜上除了水杯之外,还有几本书、一盘用蜡笔涂的画,和一本翻得卷了角的杂志。
杂志的封面很眼熟。
《海滨月刊》。
“你也看这个?”
“嗯!”
塞拉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杂志,“《福尔摩斯探案集》!华生先生写的!”
“觉得怎么样?”
“很好看!”
小女孩把杂志翻开,纸页间夹着一片被压干的冬青叶,大概是用来当书签的,颜色已经从绿变成了暗褐色。
“我在医院住了好久,去不了外面的地方。但华生先生写的东西让我知道外面在发生什么。”
“每一个故事都不一样,有的很吓人,有的很让人难过,但最后福尔摩斯小姐都会出现。”
“她很厉害。”
塞拉用力点了点头,然后低了一下脑袋,“但我更喜欢华生先生。”
卢西安微微一怔。
“为什么?”
“因为华生先生会写每天的天气。”
这个回答出乎意料。
小女孩的手停在某一页的开头。
“探案集里每一章的开头都会写那天的天气,多云,下雨,偶尔放晴,风从哪个方向吹,雾浓不浓。”
塞拉把杂志搁在膝盖上,轻声说道:“这些跟案子其实没什么关系的,但华生先生每次都写。我在医院里看不到太多外面的样子,但读到天气的时候,就会想,哦,今天伦敦在下雨啊,或者,今天有太阳啊。”
“感觉就像自己也在外面一样?”
“嗯。”塞拉的声音轻了一点,“看似日复一日的生活中也有微小的变量。突然下起来的雨,窗外飞过去的鸟,护士姐姐今天换了新的发夹,乔治医生的胡子又长了一点。”
小女孩数着手指。
“还有爸爸妈妈每天带来不同的水果,隔壁病房的汤姆来找我下跳棋,每天读到的故事和昨天不一样……这些加起来,一天就不是和前一天一样的了。”
卢西安听着,没有打断。
“华生先生教会我的就是这个。”塞拉的笑容很认真,“每一天都有每一天的变量,就算在医院里面也是。”
“你观察得很仔细。”
“因为华生先生教的嘛。”
灰发青年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你的愿望卡上写的怪盗莫里亚蒂……”
“啊!”
塞拉的眼睛亮了起来,亮度比提到福尔摩斯的时候更甚。她飞快地从枕头底下翻出一样东西,有点像是一直藏在那里等着被问到似的。
一张照片。
照片很小,边缘发黄,拍摄角度是从下往上的仰视。画面模糊,但能看得出一个穿白色礼服的身影站在一栋建筑的檐上,月光从背后照过来,大礼帽的帽檐在脸上切出了一道锋利的阴影。
卢西安拿过来看了一眼。
怪盗莫里亚蒂的初次登场,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
“这是你拍的?”
“嗯!”塞拉用力地点头,然后又用力咳了一声,“那时候我还可以自己走路,报纸上登了预告函,我就去看了。”
根据卢西安的系统记录,那天晚上现场的观众不超过十个人。
“怪盗先生在月亮底下站着的时候,他的披风被风吹起来了,你看……”
塞拉指着照片上那个发光的剪影。
确实,白色燕尾服的后摆在那一刻被穹顶吹进来的夜风吹得完全展开了,两侧向外伸展,在月光下形成了一个几乎对称的弧形。
“看起来就像是翅膀一样。”
小女孩抬起头来,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个非常认真的笑容。
“我当时就觉得,哇,他会飞,就像是故事里的英雄一样诶。”
“那你就是怪盗莫里亚蒂的第九个粉丝了。”
卢西安把照片轻轻递回去。
塞拉接过来的时候笑了,笑容比刚才大了一点,但也没有很大,大概是因为笑太大会累。
“第九个!”
“嗯,在全伦敦很多人之前。”
“可能莫兰先生也在现场哦。”塞拉把照片重新塞回枕头底下,动作很轻,“报纸上说莫兰是搭档,所以当时一定也在现场的吧?毕竟是搭档嘛。”
卢西安笑了一下。
第一次行动的时候,自己确实没有莫兰,不过大本钟的时候那一刻有的,但也只是伪装而已。
“大概是在的。”他说道,“只是没有现身。”
“果然!不过第一次之后我就住院了,后面的几次都没有看到。”
塞拉露出了满足的表情,然后小女孩的语气沉了一点,视线飘向了窗户的方向。
“大本钟是和莫兰先生一起的吧?报纸上有两个人在钟楼上的照片。还有圣诞夜和怪盗罗宾小姐的对决,报纸上说那天晚上整个白金汉宫都亮了。报纸上的照片好看,但肯定没有亲眼看到好看。”
“确实,照片和亲眼看到不一样。”
塞拉低头看了一眼枕头旁边夹在书页里的几张剪报。
“没能亲眼看到真的太可惜了。”
“以后会有机会的。”卢西安说道。
“嗯。”塞拉点了点头,然后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对了,大伙儿也有人说莫兰是女孩子就好了。”
“大伙儿是谁?”
“隔壁病房的汤姆,还有来看我的同学们。”塞拉数着手指,“反正我也没有亲眼见过嘛,只有报纸上的图片。如果莫兰是女孩子的话,就和探案集一样的搭配了。”
“一样的搭配?”
“福尔摩斯小姐和玛丽小姐是女孩子,华生先生是男孩子,怪盗是男孩子,罗宾小姐是女孩子。如果莫兰是女孩子,那就是两组都是一男一女了。”
塞拉的逻辑链很朴素但很完整。
“这样更有意思。”
卢西安觉得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个塞拉的直觉比苏格兰场的分析报告都准。
因为怪盗的莫兰确实是女性。
“不过不管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塞拉把照片重新塞回枕头底下,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在藏一颗最珍贵的糖,“怪盗莫里亚蒂是不会被抓住的对吧?”
“为什么这么觉得?”
“因为有翅膀的人不会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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