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因为报纸后面,是对面那家珠宝店的橱窗。”
所以说来说去,意思就只有一个。
一个外勤会计,在情人节前三天,假装看报纸,偷看珠宝店橱窗。
结论只有一个,大概是在为情人节做准备,买些礼物给女朋友当做惊喜之类的。
“夏洛特真厉害。”卢西安很配合地接了一句。
这句话本身不提供任何信息增量。
夏洛特知道自己厉害,不需要金鱼来确认。
但少女发现自己没有在他说完之前就打断。
“这叫基本观察力。”夏洛特面无表情地纠正,表情的平静程度和纠正的速度成正比,“任何一个受过系统训练的人都能做到。”
“基本观察也分人,别人做出来就是基本,你做出来就是夏洛特·福尔摩斯。”
夏洛特的棒棒糖咔嚓咬了一下。
没碎。
但牙齿确实用了比平时更大的力。
“……金鱼的语言组织能力最近退化了,修辞过于冗余,说的话不构成有效信息,只是在制造噪音。”
“可你没让我停。”
卢西安很识时务地换了个方向:“那么为什么苏格兰场做不到?”
“因为苏格兰场没有受过训练。”
“雷斯垂德会哭的。”
“雷斯垂德的情绪波动不在我的关注范围之内。”
两个人继续走着。
街角拐弯处有一辆卖热可可的推车,钢壶上冒着白气,空气里弥漫着可可粉和肉桂的味道。
卢西安在车前停了一步,没有问夏洛特要不要,直接买了两杯,递了一杯过去。
“不需要。”
“外面冷。”
“我的体温调节系统运行正常,不需要外部热源介入。”
“你的手是凉的。”
夏洛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露在外面的手指。
确实是凉的。
但少女很确定,自己在金鱼递杯子过来之前,并没有注意到这个事实。
手凉是一个客观的生理现象,但在金鱼指出来之前,它不构成一个需要被处理的问题。
指出之后就不一样了。
因为一旦意识到手是凉的,紧跟着就会意识到冷。
然后就会意识到,如果手是暖的,是不是就不会注意到冷了?
这个推理链条走到这里的时候,少女果断地掐断了它。
“收回你的热可可。”
“已经买了。”
“那就扔了。”
“那我就放在这里了,免费的东西构不成交换。”
“……”
夏洛特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热可可的温度刚好,不烫嘴,甜度偏低。
金鱼已经把自己的甜度偏好记住了。
但对此少女似乎觉得并不奇怪,毕竟这个月以来的饭菜都很合自己的胃口。
可嘴就是忍不住开口。
“你放的糖量不对。”
“哪里不对?”
“正常热可可是两勺糖,你只让摊主放了一勺半。”
“你不是喜欢淡一点吗。”
夏洛特的棒棒糖在嘴中和热可可杯的位置进行了杂糅。
最终棒棒糖被暂时取出来,插在了杯子的边缘上。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画面让路过的一对老夫妻笑了。
夏洛特面无表情地把棒棒糖从杯子边缘拔出来,重新塞回嘴里。
“说起来。”卢西安忽然开口。
夏洛特嘴里的棒棒糖微微顿了一下。
“我打算去一趟圣玛丽医院。”
少女偏过头看着他。
“现在?”
“温德尔先生说的那个小姑娘就住在那里。”
灰发青年把热可可杯子捂在手心里。
“情人节那天要扮成怪盗莫里亚蒂出现在她面前,总得先去看一眼吧。”
这个理由很充分。
扮演者在表演前去了解对象,这是基本的准备工作。
“你不用去也知道她是什么样的。”
夏洛特的语气平淡到了极致,“恶性贫血晚期患者的体征,在任何一本内科教材里都有详细描述……”
“我知道教材上怎么写的。”
“那金鱼去看什么?”
“了解和看到是不一样的。亲自去看,才能知道她现在精神状态怎么样,能不能承受得住。”
灰发青年抬手朝她挥了一下,“万一到时候演过头了反而不好,今天晚上回来再……”
“我也去。”
卢西安的手停在半空。
“圣玛丽医院在摄政街附近的帕丁顿。”
夏洛特已经转过身来,面朝医院的方向,语速和步速同时加快了一点点。
“如果走西边那条路,会经过一家药材铺,我还没有去过那家药材铺。”
“你要去药材铺?”
“药材铺的存货清单,可以反映这个区域的疾病谱分布。”
夏洛特解释道,“这对分析附近人群的健康状况和潜在的犯罪动机有参考价值。”
卢西安看了她一眼。
“而且圣玛丽医院的内部结构,我也没有去仔细观察过。”
夏洛特补充了第二个理由,棒棒糖在口中转了一圈。
“一栋没有进入过的建筑,等于一个没有被校验过的盲区,这在调研中是不可接受的。还有,金鱼走前面。”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塞拉·格林住在哪间病房,我不知道。”
夏洛特的语气极其自然,“走在后面的人不需要做路线决策,只需要跟着前面的人走就行了,这是最高效的通行方式。”
两个人拐入了通往帕丁顿方向的小路。
二月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挤出来一点,在前方的路面上铺了一小片金色。
走在后面的少女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糖球表面被反复咬出来的齿痕。
今天的棒棒糖,比平时消耗得快。
少女把这归结为走路步频偏高,导致了咀嚼频率上升。
……
“到了。”
卢西安在医院大门前停下来。
圣玛丽医院的外墙是灰色的砖石结构,门廊上方挂着一块铜制铭牌。
夏洛特在铭牌前面站了一下。
以前这个名字对少女来说只是一个地名,和贝克街、摄政街、帕丁顿没有任何本质区别。
伦敦有大概三十多个以“圣玛丽”命名的建筑,教堂、学校、医院、养老院,多到正常人根本不会在意。
以前夏洛特也不会在意。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玛丽”这两个字变得有些别扭了。
因为会让少女在脑子里自动联想到另一张脸。
金色的波浪长发,翠绿色的眼睛,温柔得恰到好处的笑容。
“恰到好处”这四个字本身就很可疑。
因为真正温柔的人,不会每次都恰到好处。
温柔应该是不均匀的、有偏差的,就像金鱼给她系围巾的时候,总是左边紧一点,右边松一点……
不对,这种联想毫无道理。
一个名字的语义,不会因为另一个使用这个名字的人的存在而改变。
“圣玛丽”是圣母玛利亚,和某位医学院的学生没有任何关联。
所以夏洛特再度看到铭牌的时候,脚步没有变化,棒棒糖的转速也没有变化。
“金鱼,圣玛丽医院这个名字。”
“怎么了?”
“没什么。”
银发少女把棒棒糖含进嘴里,用力转了一圈。
“只是觉得伦敦的医院取名缺乏创意。”
仿佛那块铜制铭牌做了什么得罪夏洛特·福尔摩斯的事。
当然了,铭牌什么也没做。
它只是恰好叫了一个和某个金发医学生相同的名字而已。
“你在门口等我,还是……”
“我进去。”
夏洛特已经迈步了,“圣玛丽医院的药房在二楼东翼,我还没有确认过他们的存药清单,是否符合最新的药典修订标准。”
“你要去查药房?”
“数据采集不分场合。”
两个人走进了医院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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