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蜂毒肽合成不在医学院一年级课程表里,不在二年级,不在三年级,整个选修目录都没有。”
“她可能就是涉猎……”
“金鱼。”夏洛特打断他,“你替她说话的速度比替自己辩护快三倍,这个数据我也记了。”
卢西安闭嘴。
“她或许是无辜的,但‘或许’不是我词汇表里的常驻词。”
夜风穿过回廊,银色短发微动。
夏洛特转身朝教学楼走去,步速很快。
卢西安跟了上去。
“这是去……”
“档案室,查N.R...”
“现在?十一点了。”
没有回应。
夏洛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越来越远。
卢西安小跑着追上去。
“福尔摩斯小姐,其实我感冒了,能不能明天……”
前面的脚步声没有任何放慢的迹象。
“……当我没说。”
……
档案室煤气灯剩最后一点光。
卢西安翻了四十分钟退学记录,指尖沾满灰尘和霉味,夏洛特背对着他站在窗边吃棒棒糖。
大概第六根了。
“找到了。”
诺亚·雷丁,神学院旁听生,两年前退学,导师评语:极具天赋但精神状态不稳定。
夏洛特走过来。
然后停住了。
档案附注栏,最底部,字迹比其他部分更小。
“其妹艾丽丝·雷丁于同年自杀身亡,死因存疑。”
煤气灯晃了晃,火焰缩成豆大一粒。
“死因存疑。”夏洛特的声音很轻,“一个人死了,档案上就四个字,然后她哥哥退了学,开始研究蜂毒。”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那行字上方。
“两年。”
“两年的发酵期。”卢西安接上了银发少女前天晚上说的话。
夏洛特看了他一眼。
“记下来。”
“已经记了。”
“不是案件。”她走向门口,门框边停了停,没回头,“你那句话,放进笔记,比你写我吃棒棒糖的角度有用一万倍。”
“您对棒棒糖这事意见到底有多……”
“你想现场验证一下吗?”
“记下了记下了。”
卢西安低头,在新的一页上认真写下:
“两年的发酵期。”
然后在下面用只有蚂蚁才能辨认的字号补了一行。
“(棒棒糖以后偷偷写)”
……
深夜,壁炉前,莫兰擦着那只银质调酒壶。
“帮?”玛丽拆着发卡,“莫兰,蜘蛛不帮苍蝇找路,蜘蛛把网织在苍蝇必经的路上。”
“那图什么?”
“一根刺。”她歪歪头,“扎在福尔摩斯脑子里拔不出来的刺。全欧洲不超过二十个人读过的冷门论文,我恰好读过,她一定会起疑,但永远查不到证据。”
“很周全。但还有个变量。”
“柯基不是变量,柯基是赠品。”玛丽端起茶杯,“他会把这件事写进传记里,玛丽·摩斯坦小姐在关键时刻提供了重要线索,然后全伦敦的读者都会记住一个善良、博学、在危难时挺身而出的完美淑女。”
她抿了一口红茶。
“福尔摩斯越怀疑我,柯基就越替我说话。天才的直觉和柯基的信任互相打架,你猜谁赢?”
莫兰想了想:“柯基。”
“当然是柯基。”玛丽笑了,“因为天才讲证据,而柯基讲感情。证据我可以消灭,感情我可以制造。”
第25章 025:死者都是体面的人,所以没人相信她
艾丽丝的死因存疑。
这三个字在卢西安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他顶着黑眼圈去上课,发现夏洛特比他更快。白板上已经贴满了剪报、照片和红线。她什么时候弄到的卷宗并不重要,福尔摩斯家的人想拿什么档案,大概和常人去面包店买司康饼一样轻松。
三个名字被圈在最上方:
赫伯特·马什,律师,已死。
沃尔特·皮尔斯,商人,已死。
奥古斯特·弗林,银行家,还活着。
三个名字的下方用红线连着同一个节点:贝里贸易公司·1879年合伙经营。
节点往下,一条黑线指向白板最底部的一张模糊照片。照片上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女孩,浅色头发,笑容腼腆,穿着不太合身的旧裙子,边缘泛黄卷曲。
照片下面写着:艾丽丝·雷丁。
夏洛特背对着门口,嘴里叼着一根青苹果味的棒棒糖。
“两年前,诺亚·雷丁的妹妹艾丽丝指控这三人在一次私人晚宴上对她实施侵害。”
卢西安站在门框旁翻开笔记本:“案件怎么处理的?”
“被压下来了。”夏洛特拿起一份泛黄的法律文书,“律师马什用程序瑕疵让案件撤诉,商人皮尔斯出钱买通了唯一的证人,银行家弗林封锁了所有报道。”
她把文书丢回桌上。
“三个看起来体面的人,联手把一个没有背景的穷姑娘的控诉变成了废纸。”
“然后?”
“然后艾丽丝在案件撤销三个月后自杀。”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走廊上有学生经过,在讨论板球比赛,有人笑了一声。笑声从门缝溜进来,和白板上那张泛黄照片里的腼腆微笑撞在一起。
卢西安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他必须让手动起来,否则不确定自己的表情还能维持多久的平静。
“三个人,三杯酒,三个蜂巢。”夏洛特转过身,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清单式复仇。弗林是最后一个,两年的发酵期,时间够了。”
……
当天下午,卢西安陪夏洛特去绅士俱乐部做第二次走访。
侍者提供了更多细节:那个和善的年轻酒商总是微微侧着头听人说话,倒酒时先给对方满上再给自己倒,笑起来眼角有一条很浅的纹路。
描述太具体了,显然是长期接触才会注意到的细节。
从俱乐部出来后两人分开,夏洛特回学校整理线索,卢西安去校门口的酒馆买黑面包。
推门进去的瞬间,演绎莫里亚蒂带来的直觉就涌上心头。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棕色卷发,正在擦杯子。
一个常客靠在吧台上抱怨天气,他侧过头去听,微微歪着脖子,嘴角带着让说话者觉得自己有趣、重要、被认真对待的笑。
卢西安盯着吧台后面那个人的侧脸。或许是演绎莫里亚蒂的缘故,他看得出来这个人也是在演戏。
歪头的角度。
笑纹的位置。
倒酒的顺序。
三个细节像三把钥匙,咔哒咔哒咔哒,依次插进锁孔。
然后他注意到了门楣上的招牌。
金蜂。
卢西安买了面包,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付完钱走出酒馆。
步速正常,呼吸正常,目光正常。
一条买完面包的金鱼,仅此而已。
回到图书馆,他在夏洛特十米范围内坐下,撕了张纸条放到她书旁。
【校门口酒馆金蜂的老板,和绅士俱乐部侍者描述的和善年轻人高度吻合,行为模式一致,名叫奥利弗·万斯。】
夏洛特看了纸条三秒,然后看了卢西安一眼,拿起外套走了。
……
两人站在街对面,夏洛特望着门楣上那块漆皮斑驳的招牌。
“金蜂,蜂巢。连店名都没改,要么极度自信,要么在等人发现。”
随后夏洛特让雷斯垂德去查万斯的背景,自己回了学校。
结果在第二天早上送到了,连同一本从警方证物室调出的日记。
艾丽丝·雷丁的遗物。
日记只有二十几页,大部分是碎片化的日常:今天洗了三筐衣服,手指泡得起皱;街角新开了一家面包店,橱窗里的丹麦酥看起来很好吃但太贵了;哥哥又在教堂待到很晚才回来。
夏洛特快速翻页,在倒数第三页停住了。因为字迹不是艾丽丝惯用的拘谨小楷,而是歪歪扭扭的大字,像小孩子刚学写字时的笔触。
“今天教邻居家的汤米写名字,他写了十七遍才写对,但每写错一次就咯咯笑。我问他为什么笑,他说因为艾丽丝姐姐笑了。”
字迹下面画了一个小人,圆圆的脑袋,两条短短的腿,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汤米画的艾丽丝姐姐”。
夏洛特的手指悬在那幅画上方。
卢西安凑过来看了一眼。
画得很丑,但那个圆脑袋上有一个咧到耳朵根的笑容。
“她会逗小孩笑。”卢西安轻声说。
夏洛特没有回答,只是翻到了最后一页。那里只有一句话。
字迹歪斜,墨水在某些笔画上洇开了一小块,纸面微微起皱,写的人在哭。
“只有奥利弗相信我说的话,但相信又有什么用呢?”
夏洛特合上日记,动作比翻开时轻。
“他是艾丽丝的朋友,也许是唯一的。”
卢西安站在门边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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