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夏洛特没有直接回答。
她看着卢西安,青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很复杂的光。
“修正后的评估,需要更多的数据支撑。”
这句话既是回答,也不是回答。
既是在说怪盗,也不全是在说怪盗。
“那我们今天来摄政街重新观测的意义就在这里?”
卢西安换了个话题。
“因为地点是变量。”
夏洛特回答得很快。
“怪盗的行为模式会随空间环境变化而调整。”
“四个月前他在摄政街的行动参数,和今天不一定一致。”
“建筑物的施工改动、商铺的更替,甚至路灯的亮度变化,都会影响逃逸路线的可行性评估。”
“所以需要实地重新采集数据。”
“正确,观测必须是实时的。”
夏洛特总结道。
“三个月前的数据不能代替今天的数据,就像三个月前的金鱼和今天的金鱼,也不是完全相同的样本。”
“我变了吗?”
“体重增加了。”
少女面无表情地说。
“可能是哈德森太太的厨艺。”
两个人继续沿着摄政街往南走。
夏洛特的目光持续扫过两侧建筑的屋檐、排水管、窗台和消防梯。
她偶尔会停下来,盯着某个位置看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路的时候,风偶尔会把她的银色短发吹到侧脸上。
她不拨,于是那几缕头发就贴在脸颊上,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
卢西安发现自己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注意这个细节很久了。
“情人节是几号?”
卢西安明知故问。
“二月十四号,全世界都知道,不需要问我。”
“那基金会的活动日期呢?”
“恰好也是二月十四号。”
夏洛特嘴里的棒棒糖转了一圈。
“在情人节当天举办儿童愿望活动,是一个巧妙的选择。”
“因为当天的人流量会达到峰值,公众关注度最高。”
“一个穿着白色礼服的假怪盗出现在满是情侣的街头,传播效应至少翻三倍。”
情人节集市的摊位越走越密集。
到了摄政街和牛津街的交叉口附近,这里已经变成了一条热闹的步行街。
卖花的、卖巧克力的、卖手工首饰的、卖热红酒的。
空气里飘着烤栗子和热可可的甜味,到处是手挽手的情侣和提着礼品袋的行人。
然后,卢西安看到了一个挺有意思的摊位。
摊位被一块深红色的天鹅绒帘子围着,上面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子。
【情人节特别企划·命运占卜,东西方双料大师为您解读爱情运势。】
里面隐约能看到两个位置。
一边摆着塔罗牌,另一边摆着签筒。
把东方和西方的占卜塞进同一个摊位里,还挺少见的。
“没有科学依据的把戏。”
夏洛特面无表情地从摊位前走过。
“占卜的本质,是利用模糊性语言制造一种个人化的幻觉。”
“让被占卜者误以为结果是为自己量身定制的。”
“你不信这些?”
“信不信是一个伪命题,因为占卜的预测准确率在统计学上,并不优于随机猜测。”
“但很多人觉得很准。”
“因为很多人的记忆具有选择性偏差。”
“他们只记得占卜结果与现实吻合的那几次,自动忽略了不吻合的上百次。”
说到此处,银发少女转过身,朝占卜摊位走了回去。
卢西安跟上了她。
“……你不是说这是迷信吗?”
“怪盗可能会利用人群聚集效应作掩护。”
“情人节占卜摊位是人群聚集的高频节点之一,对摊主进行访谈,可以获取该区域的人流模式数据。”
摊位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一些。
左边坐着一个穿黑色斗篷的中年女人,面前摊着一副塔罗牌。
右边坐着一个穿深蓝色长袍的老人,面前放着一个铜制签筒。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块屏风,屏风上画着一半月亮、一半太阳。
卢西安坐到了西方塔罗牌那里。
女占卜师让他从牌堆里抽三张。
第一张,愚者,正位。
第二张,月亮,逆位。
第三张,命运之轮,正位。
占卜师看了看牌面。
“先生的过去由一段天真的旅程开始,中间经历了迷雾和欺骗的考验。”
“但命运之轮已经转动了,一切正在走向它应该走的方向。”
“听起来挺好的。”
卢西安礼貌地笑了笑。
“不过,”占卜师压低了声音,“月亮逆位提示您身边有尚未看清真面目的人。这个人就像水面下的暗流,您以为水面是平静的,但其实……”
卢西安觉得“水面下的暗流”是个好比喻。
他确实有一个到前不久都没看清真面目的人,不过现在已经看清了。
大概吧。
另一边,夏洛特坐在东方占术摊位前。老人让她报了出生年月时辰,随后手在算盘上噼里啪啦拨了一阵,抬头看了银发少女一眼。
“姑娘,你的命宫……很复杂。”
“复杂的定义是什么?变量多还是结构不规则?”
老人明显没料到会被这样追问。
“打个比方吧,姑娘就像是冬天的一棵松树,越冷越精神,别人都凋零了你还绿着。”
“合理。”夏洛特点头,“松科植物的耐寒机制基于细胞液的渗透压调节……”
“但问题是。”老人的脸上浮现出微妙的神色,“近期的流年盘显示有一个不太好的征兆。”
“多不好?”
“按照你们的说法,大概叫大凶。”
“迷信。”
夏洛特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走了。
老人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卢西安,欲言又止。
“怎么了?”卢西安问。
“这位小姐的命盘里有一颗星很奇怪。”老人摸着胡子,“冬天的松树确实不怕冷,但今年春天会有一阵不该来的暖风。”
“暖风不好吗?”
“风本身不好不坏。”老人说道,“但松树如果习惯了暖风,等风停了的时候,会比从来没有暖过的时候更冷。”
卢西安在摊位口追上了夏洛特。
“大凶。”他重复了一下刚才的词。
“没有科学依据。”夏洛特的脚步很稳,“和抛硬币没有本质区别。”
“那个老人还说了别的。”
“什么?”
“他说你是松树。”
夏洛特的棒棒糖转了一下。
“松科植物,常绿,耐寒,不需要其他植物的庇护就能存活。准确。”
“他还说今年有不该有的暖风。”
夏洛特走了两步。
然后说了一句和暖风完全无关的话。
“前面有海洋馆。”
卢西安抬头。
前方出现了一栋不太一样的建筑,拱形入口上方挂着深蓝色横幅,画着各种海洋生物的剪影。
伦敦皇家海洋馆。
入口处三三两两排着队,大多是情侣,也有带孩子的家庭。
“水族馆里的鱼类种群分布和行为模式在可控环境下的展示价值有限,不如直接阅读相关文献来得高效。”
夏洛特也停下脚步,随后补充了一句。
“不过我在这里面破过一桩案子。前年夏天,水族馆的一名饲养员在鲨鱼缸旁边被人推下去,凶手伪装成清洁工。”
“然后呢?”
“然后我用缸壁上的水渍分布推算出了推力的方向和施力者的身高。”夏洛特面无表情,“鲨鱼没有吃那个饲养员,因为那是一条护士鲨。护士鲨不攻击人类,凶手显然不具备基础的海洋生物学知识。”
“你在水族馆里做的是资讯侦探的事。”
“水族馆里只有资讯侦探的事值得做。”
卢西安看了一眼海洋馆入口处的海报,想了想。
“说不定怪盗莫里亚蒂也会在里面出现。”
夏洛特的棒棒糖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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