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知道是反讽还这样回答?”
“因为你如果真的需要的话,我确实可以。”
“没有必要。”夏洛特的咀嚼频率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不规则波动,她把面包撕下一角,放进嘴里,“我的手完全能够完成进食这一基本生理动作,包括使用刀叉、咀嚼、吞咽,以及判断食物温度是否适口。”
“那就好。”卢西安笑了一下。
起居室安静了一会儿。
壁炉的火烧得很稳,炭偶尔裂开一声轻响。窗外二月的阳光从玻璃上透进来,角度很低,刚好照到沙发扶手的边缘。
夏洛特吃了一口面包,又喝了一口牛奶。
“不过。”她忽然开口。
“不过什么?”
“如果将来某一天……”银发少女面无表情地盯着壁炉,棒棒糖还搁在茶几上没拆封,“出于某种极端情况,比如双手同时被束缚导致进食功能暂时丧失的话,那种情况下可以考虑。”
卢西安差点把牛奶喷出来。
“……在什么情况下会双手被束缚?”
“我不是说我,而是处于这种情况下的人,包括金鱼你也有可能。”
夏洛特面不改色地把最后一块煎蛋送进嘴里,照例把空盘子推到了茶几的远端。
“更何况假设性前提不需要具备现实可行性,逻辑推演只需要结构完整。”
卢西安注意到后走过去弯腰收盘子,两个人一起下了二楼。
哈德森太太从厨房探出头来:“出门啦?”
“去摄政街。”
“路上注意安全啊。”
二月的摄政街和几个月前没什么两样。
还是那些白色的摄政风格建筑,还是那些圆柱和拱门,还是那些橱窗里永远换不完的新帽子。
唯一的区别是街上的人多了,大概是因为快到情人节了。
两个人并肩走在二月初的摄政街上。经过一家面包店的时候,卢西安望了一眼橱窗里摆着的心形酥饼干,上面用糖霜写着歪歪扭扭的字。
“不要买。”夏洛特忽然说。
“啊?”
“你看心形饼干的时间超过了正常浏览橱窗的阈值。”银发少女的语速很平淡,“这个阈值被标注为购买意愿触发区间。”
“我没想买。”
夏洛特没有回头,但棒棒糖的转速加快了一点。
“如果你要买心形饼干给摩斯坦小姐的话,至少选一个做工好一点的。那家的糖霜配方用了太多明胶,口感偏硬。”
卢西安决定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我真的没想买。”
“嗯。”
“嗯是什么意思?”
“嗯就是嗯,金鱼不需要对一个语气词进行二次解读。”
说完之后夏洛特的脚步没有变化,但棒棒糖的转速比刚才快了一圈。
此刻整条摄政街已经染上了情人节的味道。
卢西安注意到每隔五十米就有一个临时搭起来的小摊位,挂着彩带和丝绸。
有的在卖手工蜡烛,有的在卖编织手链,有的在卖写着不同语言情诗的书签。
大概是摄政街商会提前开始的情人节集市活动。
一对情侣从他们身边经过,女生挽着男生的胳膊,男生另一只手捧着一大束红玫瑰,两个人都笑得跟傻子似的。
夏洛特看了他们一眼。
“情人节商业化的本质是焦虑经济。”
“利用社会规训制造一种不消费就等于不爱的虚假等式,然后向消费者出售缓解焦虑的商品。”
“商品本身没有价值,购买行为才有价值,因为它提供了一种‘我做了正确的事’的心理满足感。”
卢西安对此已经免疫了:“这是夏洛特·福尔摩斯对情人节的官方声明。”
“准确、完整、且不可反驳。”
卢西安倒也没有多说什么。
毕竟夏洛特说的是真心话。对她而言能够被量化、被验证、被重复的东西才有存在的意义。
而情人节卖的那些心形巧克力和玫瑰花,大概排在实验室废液和报废试管之间。
走了两条街之后,夏洛特忽然在一个路口停下来。
“这个位置。”
卢西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见了一只造型很经典的石像鬼,龇牙咧嘴的面孔朝向街道。
他可太认识这只石像鬼了。
四个月前的那个夜晚,怪盗莫里亚蒂蹲在这只石像鬼旁边,下方的摄政街被苏格兰场封锁,然后花了五百点兑换了视网膜欺诈脱身。
“四个月前我在这里布了一个局,差点抓住怪盗莫里亚蒂。”夏洛特的棒棒糖微微转了一下,“不过当时有一个我没有预料到的变量产生。”
对此卢西安并没有丝毫的波动:“你当时在哪里?”
“马车里。”
“马车里?”
“摄政街东端第三条巷子里的一辆出租马车,窗帘拉到只剩一条缝。”
夏洛特说这话的时候头微微偏了一下:“在摄政街行动之前,我分析了怪盗莫里亚蒂此前的三次作案。”
卢西安当然知道自己的前三次作案,毕竟那是他自己做的。
而且三次全部上了报纸,闹得满城风雨。
“第一次,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苏格兰场一开始对此不屑一顾,认为不过是一个自作聪明的小贼,但结果金鱼你应该是知道的。”
那是作为怪盗莫里亚蒂的出道之夜。
提前七十二小时在报纸上刊登预告函,白纸黑字写明时间、地点和目标,最后附上一个笑脸。
苏格兰场的反应非常经典。
负责值班的雷斯垂德探长把预告函塞进了废纸篓里。
“伦敦有十七万个疯子。”探长当时是这么说的,“这不过是第十七万零一个。”
然后安排了两个巡逻警察在博物馆大门口喝茶。
那天夜里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全博物馆的电力系统同时瘫痪了。
走廊一片漆黑,警铃失灵,煤气灯也被提前切断了气源。
两个巡逻警察手忙脚乱地摸黑找火柴的功夫,怪盗莫里亚蒂已经站在了月光照进来的穹顶正下方。
展柜的玻璃罩完好无损,螺丝一颗没动,但底座上的蓝钻石耳坠消失了。
像是有人隔着玻璃把它拿走的。
报纸第二天用了整整一个版面。
“苏格兰场不屑一顾,然后就被整个伦敦嘲笑了一个星期。”卢西安以一个忠实读者的语气接了一句,“这件事我在报纸上看过,雷斯垂德探长好像还写了检讨?”
“三页纸,但字迹潦草到几乎无法辨认,我怀疑他是故意的。”夏洛特面无表情地确认,随即盯着卢西安,“第二次,国家美术馆。”
这一次苏格兰场学乖了。
雷斯垂德亲自督战,调动了便衣和马车把国家美术馆围得水泄不通。
所有入口派专人看守,连员工通道和屋顶排水口都贴了封条。
为了防止怪盗混入人群,他们甚至出动多辆马车分开运送安保人员,确保每一组人员都互相认识。
然后怪盗莫里亚蒂还是成功了。
卢西安并没有在行动当晚潜入美术馆。
他三天前就已经进去了。
行动当晚,苏格兰场的便衣和马车把美术馆围得水泄不通。
怪盗莫里亚蒂却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走了出去。
他穿着清洁工的制服,路过雷斯垂德身边时,甚至还礼貌地点了一下头。
“晚安,探长先生。”
雷斯垂德当时回了一句辛苦了。
没过多久,他就眼睁睁看着那个穿制服的清洁工跳上了屋檐。
清洁制服下露出了白色的礼服,月光瞬间照亮了他的全身。
第二天的报纸用了整整两个版面来报道这件事。
标题赫然写着:苏格兰场封锁国家美术馆当晚怪盗再次得手,雷斯垂德探长当面向怪盗说了辛苦了。
“第三次,白厅军事博物馆。”
这一次,苏格兰场汲取了前两次的教训。
既然围堵不住怪盗,那就干脆不围堵。
他们打算用假货替换真品,让怪盗偷走一个赝品。
计划很完美,执行也很到位。
可惜怪盗最终还是找到了真品,顺带还点破了赝品。
这些小伎俩在卢西安看来,只不过是怪盗盗取的经典防卫操作罢了,没什么难度。
“三次行动,三次成功,手法完全不同。”
“第一次利用技术,第二次利用时间差,第三次利用心理盲区,但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
“数学。”
夏洛特嘴里的棒棒糖停了下来,眼睛依旧盯着卢西安。
“怪盗莫里亚蒂的数学能力,已经足够让他成为一名出色的数学教授了。”
“夏洛特真厉害,连这都能分析出来。”
卢西安立刻把话题往夏洛特身上引。
“对了,你当时对那个……”
“当时的评价,是基于情报不足做出的判断。”
夏洛特直接打断了他。
卢西安识趣地闭上了嘴。
“从近几次的行为模式来看,怪盗不是之前分析的那种类型。”
银发少女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视线移向街道的远端。
“情报更新后模型需要修正,这是基本的科学态度。”
当初在学校里,夏洛特当着所有人的面,分析怪盗莫里亚蒂是“性压抑者、缺乏母爱、巨婴”。
那些话要是现在再说一遍,等于是当着怪盗本人的面说的。
但目前并没有绝对的证据。
而夏洛特·福尔摩斯在没有绝对证据的前提下,绝不会随意开口。
因为不精确的评价有损逻辑,至少银发少女眼下是这么对自己解释的。
“那修正后的评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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