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每看一会儿,他就低头对照纸上的内容,然后再抬头,脸上带着一种极其认真的困惑。
卢西安认出了约瑟尔那种困惑,于是走过去,轻轻拍了一下对方的肩膀。
“需要帮忙吗?”
年轻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但马上又稳住了身形。
退完之后,他还把腰挺得更直了一点。
“啊!不好意思,吓到您了!不,是我被吓到了……呃,两个都有。”
卢西安忍不住笑了一下。
“放松,我不是学校的人。”
“不是学校的?”年轻人歪了一下头,“可是您看起来很像学校的人。”
“什么样的人看起来像学校的人?”
“就是那种……很自然地站在学校门口,却不会被赶走的人。”
卢西安确实是那种站在任何地方,都像是属于那里的人。
虽然他自己并不这么觉得。
“你是?”
“新生!”年轻人的腰又挺直了一点。
他眼里虽然带着初来乍到的紧张,但背绷得笔直。
“下学期入学,英语系,从亚洲来的留学生。”
“一个人来的?”
“不不,和两位室友一起来的。”
提到室友时,年轻人的表情明显放松了。
“一真是法学院的新生,夏目是文学院的。一真今天在宿舍整理行李,他行李特别多,光是法学参考书就带了一整箱。”
“夏目嘛……夏目在床上躺着,说是在感受伦敦的雾气。我觉得他就是不想起来。”
“听起来是很有个性的室友。”
“有个性是好听的说法。”年轻人露出微妙的笑容。
“一真有个性到了让人害怕的程度,夏目有个性到了让人操心的程度。我夹在中间,大概是最普通的那个。”
卢西安看了他一眼。
外套的袖口内侧有自己动手的针脚,围巾洗过太多次了。
手里那张纸的背面写了一些字,大概是“伙食”、“节约”、“邮局”之类的。
卢西安什么都没指出来。
“提前来看学校是个好主意。我大一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熟,光是找食堂就绕了三圈。”
“食堂在哪里啊?”
年轻人的反应快得像条件反射。
问完之后他愣了一下,大概是觉得到一所大学第一个问食堂不太体面。
“我的意思是,教学楼和图书馆当然也很重要……”
“食堂在东边。”
卢西安从口袋里摸出一截铅笔和一张买东西剩的收据,翻到背面的空白处开始写。
“图书馆在北边。如果想省时间的话,走教学楼后面那条小路,能少绕好几分钟。”
他写字的时候,年轻人凑近了一点看。
食堂的免费续汤日,图书馆自习区最暖的角落,面包店的打折时间,洗衣房的非高峰时段。
哪个教授的课可以蹭且不会被赶出去,哪条路走回宿舍最短但经过的蛋糕店最少,所以不会产生不必要的消费冲动。
图书馆地下一层的旧书架上,有往届留下来的笔记。
文学院系办公室门口偶尔会贴兼职抄写,按页算钱,字工整的话一天能赚不少。
年轻人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认真。
卢西安把写满的纸条递过去。
“这些算是我给新生的入学礼物,比什么迎新手册管用多了。”
年轻人认真地看了一遍,然后叠好,放进了外套最内侧的贴身口袋里。
接着,他很认真地鞠了一躬。
“非常感谢!”
“好了,你好好享受大学生活吧。”
卢西安转身准备走,随后又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你叫什么?”
年轻人又把腰挺直了,这次比前两次都正式。
他像是准备进行一场被载入史册的自我介绍。
“成步堂龙之介!”
卢西安愣了一下。
这个姓氏在脑子里拐了个弯,连到了一个穿蓝色西装、在法庭上指着对面大喊“异议”的刺猬头律师身上。
《大逆转裁判》的主角,成步堂龙一。
而眼前这位成步堂龙之介,便是其先祖。
“……成步堂。”
卢西安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
“请问怎么了?”
龙之介被他的表情搞得有点紧张。
“没什么,好名字,将来一定会更有名的。”
龙之介不太明白,为什么要用“一定”这么笃定的措辞。
但对方说得真诚,于是他也认真地回了一句。
“承您吉言!”
卢西安朝他挥了一下手。
“欢迎来这里,成步堂同学。”
灰发青年转身走进了一月底的伦敦街头。
围巾在风里飘了一下,灰色的背影沿着铁栅栏渐渐远去。
成步堂龙之介站在原地目送了几秒,低头看了一眼内袋里的纸条,然后猛地抬起头。
“不好意思!”
人已经拐过街角了。
龙之介发现自己忘了问那个人的名字,于是他转向门卫室,敲了敲玻璃窗。
“怎么了,小伙子?”
“请问刚才那位先生是这所学校的人吗?”
“当然了。”保安把报纸放下来,“那是我们学院的L先生。”
“请问L先生的真名叫什么?”
老保安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一个留学生对学长感兴趣挺正常的。
“卢西安·格雷。”
龙之介在心里默默翻译了一下。
灰色的光。
“好独特的名字。”他低声说道。
“不过你叫他华生也行。”保安又补了一句。
他从桌子底下翻出一本卷了边的杂志,封面上印着大大的《福尔摩斯探案集》。
“就是写这个的那个人。”
龙之介看到封面的瞬间,整个人定住了。
他想起了来留学的渡轮上,一真和夏目在甲板上抢一本杂志。
那是在中转时花了三便士从一个水手那里买的,封面就是这个。
一真说里面的推理在法学上有瑕疵,但很有启发性。
夏目说好看。
两个人为了谁先看,差点把杂志撕成两半。
龙之介又转头看向那个已经空荡荡的街角。
一月的伦敦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他觉得那个方向,好像比别的方向亮了一点。
年轻人深吸了一口冷空气,朝宿舍的方向走去。
口袋里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走过那些路的人留下来的经验。
而另一个口袋里,还装着一真临出门前塞的那句话……
“别在外面待太久,夏目已经开始写诗了。再不回去,就要把整面墙都写满‘月色真美’了。”
……
菜场在一月底依然热闹。
因为这个季节能买到的东西实在太少了。
所以每一个摊位前,都挤满了在有限的选择里试图做出最优决策的主妇。
卢西安拎着一个空布袋走进菜场东门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一颗金色的脑袋。
玛丽站在卖洋葱的摊位前面,侧对着他。
金色的发丝松松地搭在肩膀上,几缕碎发贴在脖颈侧面,随着她低头挑洋葱的动作微微晃动。
冬天的菜场灯光昏黄,煤气灯把所有东西都染上了一层暖色。
暖色落在少女身上的时候,黑色连裤袜上反出一道极细的光弧。
那道光从膝弯后侧一直顺到脚踝,像是有人用一根极细的笔沿着她的腿画了一条线。
卢西安的第一反应是转身就走。
但来不及了。
“学长,这么巧。”
少女转过头来,卢西安觉得她的表情总是恰到好处的意外。
“你来菜场干什么?”
“买菜。”
“你做饭吗?”
“我做啊,而且做饼干的原材料也在菜场买。”
玛丽举起手里那颗洋葱,“洋葱虽然不是材料,但我顺便买的。”
卢西安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这是教授故意安排的偶遇。
要么安排了人盯着贝克街的门口,要么安排了人盯着他起居室的冰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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