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夏洛特嘴里的棒棒糖咔嚓响了一声。
卢西安站在两位侦探的火力交叉点上,决定转移话题。
“波罗先生,船上冷不冷?要不要我去帮您买杯热可可?”
“不必了,我的朋友。”波罗摆了摆手,然后认真地看着卢西安,“波罗这次来伦敦,本来只打算待一个星期,结果待了将近三个星期。”
“斯泰尔斯的案子确实比较复杂。”
“案子不复杂,复杂的是人。”
波罗其实已经明白了那一夜发生的事,于是伸出了手。
“华生,如果你日后有什么事,可以来找赫尔克里·波罗。”
卢西安伸手握住。
“如果波罗听闻你出了什么麻烦。”比利时大侦探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波罗一定会赶来的。”
“不用那么远……”
“赫尔克里·波罗说一定,就是一定。”
“波罗先生!”
布朗神父气喘吁吁地跑到栏杆前,先向所有人鞠了一个极其认真的躬,然后抬起头。
“还好还好,赶上了。”
“布朗神父。”波罗微微欠身,“您不是应该在教区吗?”
“今天没有弥撒,而且从教区走过来正好可以消化早饭。”布朗神父拍了拍自己圆圆的肚子,“华生先生,好久不见。”
“上次海德公园见过。”卢西安笑了笑。
“是是是,上次还一起掉进了湖里。”布朗神父连连点头,然后凑近了卢西安压低声音,“华生先生,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卢西安看了波罗一眼,波罗微微点头。
两个人朝码头的另一端走了十几步。
布朗神父站定之后先环顾了一圈,确认周围只有海鸥和铁柱子,然后转过身来。
“华生先生,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你和福尔摩斯小姐一起出现在同一个场合。”
“学校里其实也经常……”
“从我的角度……”布朗神父的声音很温和,“她变了很多。以前眼睛里只有案件和逻辑,走路的时候不看人,不看天,只看地上有没有值得捡起来的线索。”
“现在呢?”
“现在她会看你有没有系围巾。”
卢西安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围巾。
“布朗神父,您看得也太仔细了。”
“没有你在探案集里看得仔细。”
卢西安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但布朗神父话题一转。
“说起来,上次在海德公园,你是和摩斯坦小姐一起来的吧?”
“……对。”
“华生。”布朗神父笑眯眯地说,“假期虽然很长,但偶尔也可以主动去见见那些在意的人?”
可惜布朗并不知道玛丽的真实身份。其实诺顿那天晚上,卢西安就大概明白手枪出问题大概率就是玛丽在幕后搞的鬼,只是不知道是因为诺顿本身的原因,还是别的原因。
“有些小摩擦其实只要说出口就好了,上帝创造了语言不是为了让人绕弯子的。”
卢西安下意识想顺过去,并不是很想聊这个话题,但神父已经笑呵呵地收住了话头。
“总之,华生先生,你是一个很好的朋友。”
……
与此同时,长椅旁边。
卢西安刚被布朗神父拉走,夏洛特就开口了。
“帷幕案是我搞定的。”
波罗的八字胡抖了一下。
“波罗不太理解福尔摩斯小姐的意思。”
“诺顿的真实身份是X的推演由我率先完成,案件的证据链由我梳理。你到达斯泰尔斯俱乐部的时候,我已经把嫌疑人锁定了。”夏洛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因此这是我的演绎胜利。”
波罗看着她,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是的。”
夏洛特的棒棒糖停转了。
她做好了波罗反驳的准备,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排列了至少四种应对方案,但没有预料到波罗会直接承认。
“波罗输了。”比利时大侦探的语气出乎意料地坦然,“但波罗不是输给了夏洛特·福尔摩斯。”
“那输给了谁?”
“输给了华生和福尔摩斯。”波罗把重音落在了“和”这个字上,“波罗一个人来了斯泰尔斯,带着自己的灰色细胞和自己的计划。但福尔摩斯不是一个人,福尔摩斯有华生。”
“金鱼不构成变量。”
“金鱼让阿瑟·黑斯廷斯在地上画画。”波罗的声音很平静,“波罗的计划里没有这个环节。”
夏洛特没有回答,因为她知道波罗说的是事实。
金鱼和阿瑟的那次对话不在任何人的计划里,既不是演绎法的产物,也不是灰色细胞的安排。只是一个人看到另一个人不太好,走过去说了几句话。
这种事夏洛特做不到。
“不过嘛。”波罗忽然笑了,“福尔摩斯小姐,美好的日子总是会继续的。”
“一点都不美好。”夏洛特立刻反驳,“无聊得要死,没有案子,没有值得动脑的对手。诺顿这种人也就比普通的无聊高出一个台阶而已。”
“那就更好了。”
“哪里好了?”
“无聊说明没有人在受苦。”波罗的八字胡在海风里微微颤动,“赫尔克里·波罗做了一辈子侦探,最希望看到的不是精彩的案件,而是无聊的日子。”
夏洛特叼着棒棒糖没有说话。
这句话在逻辑上站得住,但在她的价值体系里站不住,因为夏洛特·福尔摩斯的大脑需要刺激才能运转,没有刺激就会自我摧毁。
“波罗先生不是说自己只相信灰色细胞吗?”
“灰色细胞也有放假的时候。”
“灰色细胞不会放假,神经元的突触传递是连续性过程。”
“那就是灰色细胞在假装放假。”波罗微笑,“就像福尔摩斯小姐假装来码头采集海水盐度一样。”
夏洛特的眼睛眯了一下。
这个比利时人真的很烦。
……
卢西安和布朗神父走回来的时候,波罗和夏洛特之间的冰山温度大约从零下四十度回升到了零下三十五度。
进步显著。
“波罗先生回比利时之后有什么打算?”卢西安问。
“休息。”波罗说道,“赫尔克里·波罗需要在一个没有谋杀的环境中喝至少两周的比利时热巧克力,才能恢复被英国食物摧毁的味觉神经。”
“英国食物没有那么差。”布朗神父温和地抗议。
“神父,上次你在教堂给波罗端的那杯茶。”波罗看着他,“波罗至今不确定那是茶还是洗笔水。”
“那是伯爵茶。”
“伯爵对不起那杯茶。”说罢,波罗忽然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波罗有一份小小的礼物要送给华生先生。”
卢西安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两张印刷精美的票券。
“伦敦皇家海洋馆双人套票?”
“波罗上周路过的时候买的。”比利时人面不改色,“本来是给自己和黑斯廷斯的,但黑斯廷斯不在伦敦,波罗一个人去海洋馆在美学上不可接受。”
“所以给我?”
“给华生和福尔摩斯。”波罗的八字胡微微颤动,“就当是波罗为一起破案的朋友们准备的一点心意。”
“不是朋友。”
夏洛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语气和温度一样冷。
“赫尔克里·波罗和夏洛特·福尔摩斯是合作关系,合作关系在案件结束后自动终止,因此不构成朋友。”
波罗看了她一眼,然后看向卢西安。
卢西安已经把票券收进了口袋。
“我收下了。”他说道,“谢谢你,波罗先生。”
“不用谢。”波罗站起来,拿起手杖,“波罗只是觉得,海洋馆里的水母在灯光下很好看,适合两个人一起安静地看一会儿。”
“水母的运动模式是周期性收缩推进,没有大脑,没有心脏,不构成观赏价值。”夏洛特说道。
“那就当作去看金鱼吧。”波罗说道,“海洋馆里应该也有金鱼。”
夏洛特的棒棒糖在嘴里转了一圈。
海洋馆里的金鱼和眼前这条金鱼不是同一种,但比利时人显然在用双关。
不予回应是最优策略。
汽笛又响了一声,比上次更长更沉,像是船在催促该走的人赶紧上来。
“波罗要登船了。”
波罗拎起两只行李箱,行李箱的角依然对得很齐。
“华生先生。”
“嗯?”
“你们好好的。”
卢西安点了点头。
夏洛特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塞了回去。
两个人转身往码头出口的方向走。
围巾在风里飘了一下,又落下来,落在了走在后面的人刚好能够到的位置。
布朗神父和波罗站在栏杆旁边,目送两个人的背影越走越远。
“波罗,华生是个很好的朋友。”
“波罗完全同意。”
“上次在海德公园,他为了接住我,自己掉进了水里。”布朗神父笑着摇头,“湿透了的外套在冬天可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体验。”
“华生值得美好的日子。”波罗接着语气很自然。
“是啊。”
“但通常来说,作为组合……”波罗的手势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很优雅的半圆,“最好的搭档自然是……”
“今天的太阳真好啊!”
布朗神父突然抬头看天,声音大了至少三倍。
波罗的半圆停在了空气中。
“……布朗神父?”
“我说今天的阳光很好。”布朗神父的笑容灿烂到可以和阳光竞争,“一月份的伦敦难得出太阳,波罗先生不觉得吗?波罗刚才在说华生的……”
“太阳出来了嘛,心情好,什么都好。”
“波罗想说的是福尔摩斯小姐和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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