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不对劲,胃壁黏膜有局灶性灼伤,边界清晰,不是酒精能造成的。酒精损伤是弥漫性的,这个像是被高浓度溶剂短时间内烧穿。”
卢西安接过纸扫了一眼,数据清楚,虽然字迹像蜘蛛在跳舞。
“跟法医说了吗?”
“没有。”杰基尔的声音更小,“上次克雷格的事你知道……”
“我知道。”
卢西安把纸叠好,看向十四米外的银色脑袋。
夏洛特正在翻页,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这说明福尔摩斯小姐已经对手里的试卷无聊了。
无聊的夏洛特是危险的。
但也是最容易上钩的。
“亨利,回去,什么都别做。”
“你要……”
“请教一个技术性问题。”
很快,卢西安把杰基尔的笔记放在夏洛特的试卷旁边,没有说话。
银发少女的目光移向皱巴巴的纸。
四秒。
她放下笔,棒棒糖从右边换回左边。
“尸体在哪?”
“巴塞洛缪,死者赫伯特·马什,退休律师,泰晤士河南岸的旅馆。”
“你怎么知道的?”
“杰基尔参加了尸检。”
夏洛特拿起外套朝门口走去,卢西安跟了上去。
“没人叫你。”
“我知道。”
她继续走,没有说跟上来,也没有再说滚。
……
旅馆寒酸到连老鼠都嫌弃。
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口拉着警戒线,雷斯垂德正指挥手下收拾现场,看见夏洛特的表情像胃溃疡患者看见了柠檬汁。
“案子结了,酒精中毒。”
“用什么结的?”夏洛特掀起警戒线钻进去,“你那比报纸还薄的判断力?”
房间逼仄昏暗,威士忌的气味浓得像墙。
桌上两只酒杯,一只空了,一只还剩半杯。
夏洛特蹲在桌前。
“两种唇印,空杯嘴唇干裂,吮吸用力,紧张或恐惧;半杯杯沿只有极浅触痕,连唇纹都不完整,过于从容。”
银发少女拿起半满的杯子闻了闻,放下,弯腰看向桌下。
椅面上有一道烧焦的痕迹。
桌面有蜡滴。
雷斯垂德打了个哈欠:“死者右手心有个图案,法医说是旧文身。”
“不是文身。”
夏洛特站起来,声音忽然冷了下去。
“蜂巢形烙印,三百度以上的金属模具按压活体皮肤。一个喝醉到心脏骤停的人不可能给自己手心烙印,烙铁触肤的剧痛会触发本能回缩,除非他被人按住了。”
她走到另一把椅子旁,手拂过扶手。
“两种抓痕,一双手指短粗,力大但不持久,负责控制;另一双修长,均匀施力,负责执行。”
少女转身面对雷斯垂德。
“两个凶手,他们坐在这张桌子对面,和死者共饮,然后杀了他。”
雷斯垂德的哈欠终于停了。
“去查这个律师两年前经手的所有案件。”夏洛特拉起风衣领子,“尤其是被撤诉的。”
“为什么是两年前?”
夏洛特在门口停下,走廊尽头的月光勾出银色的侧影。
“蜂巢是蜜蜂的家,蜜蜂蜇完人自己也会死。”
她的声音很轻。
“凶手在告诉我们,这是同归于尽的复仇。”
卢西安记下这句话时犹豫了一下。
夏洛特在说同归于尽时,眼睛里有一种自己从没见过的东西,仿佛理解那种把自己连同仇恨一起点燃的冲动,理解感觉本身。
卢西安划掉了最后一行。
有些东西不该出现在传记里。
至少现在不该。
第23章 023:请远离我的妹妹,卢西安先生
夜雾已经把整条街吞了。
和苏格兰场与夏洛特分别后,卢西安独自走回宿舍。
一辆黑色马车拦在高尔街拐角。
没有徽记。
车身漆面泛着光泽,弹簧悬挂极其静音。两匹挽马毛色一致得如同复制粘贴般。
这种低调到极致的奢侈,全伦敦只有一种人用得起。
车帘掀开一角。
“格雷先生,请上车。”
……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比想象中随和。
他体态圆润,穿着考究的三件套。手里握着一根拐杖,性质和夏洛特嘴里的棒棒糖差不多。
但他的眼睛完全不同。同样是青色,却更深、更静。
如果说夏洛特的眼睛是刀,那迈克罗夫特的眼睛就是网。
“我就不多寒暄了。”
迈克罗夫特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本《河滨月刊》。他不翻正文,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的作者结语栏。
大多数作者在这里写感谢编辑、感谢读者之类的废话。
卢西安写的却是:“热情是人们通行于世的货币,但在福尔摩斯小姐身上并不流通。因此我愿意用另一种方式,让世人知晓她的一切。”
当时写完还挺得意。
编辑说放在结语里正好,正文就别加了,免得太煽情。
卢西安还想,反正夏洛特也不会看,自己的文笔真是浪费了。
确实,夏洛特不看,但她哥会看。
迈克罗夫特调整了下嗓音,用庄重的语调把那句话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念完,合上杂志。
“写这段话的时候几点?”
“凌晨三点。”
“吃饭了吗?”
“没有。”
“喝酒了吗?”
“喝不起,也从来不喝。”
“那就更严重了。”迈克罗夫特叹了口气,“饥饿加睡眠不足,导致前额叶判断力下降百分之四十,这我可以理解。”
“但你是在清醒且贫穷的状态下,用一段作者结语,在四千二百个人面前宣布,你要让全世界认识我妹妹。”
“而且,你是夏洛特自诞生以来第一个主动靠近她超过一周,而没被彻底驱逐或自暴自弃离开的人。”
“不对啊,发行量不是才三千吗?”
“上一期因为你这篇稿子涨了。”
“真的?”
“你的编辑没告诉你?”
“他只告诉我稿费需要再拖两周。”
“那倒很符合这个行业的传统。”迈克罗夫特把杂志放回公文包。
“不过重点不是发行量,格雷先生,重点是你在作者结语里藏了一颗炸弹。”
“结语怎么就成炸弹了?”
“因为正文可以被当成小说,读者看完笑笑就忘了。但结语是作者本人说的话,这是你卢西安·格雷以真实身份做出的承诺。”
迈克罗夫特用拐杖轻点地板。
“你在把自己的名字和她焊在一起。不是在她的世界里,而是在四千二百个读者的世界里。”
“从此以后,提到福尔摩斯,就会有人想到写传记的道尔;提到你,就会有人想到福尔摩斯。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的稿费可能会继续涨?”
迈克罗夫特看了他三秒。
“你是故意的,还是真蠢?”
“看情况。”卢西安说道,“如果是面对能决定我人身安全的人,我一般选择真蠢,显得没有威胁性。”
“有效果吗?”
“福尔摩斯小姐上次说,我的智力对她造成的冲击约等于一只蚂蚁撞上了火车头。所以我觉得还行。”
迈克罗夫特的嘴角不可控制地抽了一下。紧接着他打开公文包,抽出另一份文件。
出版社合约、年金数额、政府推荐信,每一行都在说:你的余生可以不再挨饿了。
“条件很简单。”迈克罗夫特把文件放在两人之间。
“停止写传记,下一期在作者结语的位置发一则更正,说之前的内容纯属虚构,与真实人物无关。”
“……这不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你的脸不值钱,但这份合约值。”
卢西安盯着年金数额。
够自己再也不用在凌晨三点饿着肚子写被编辑骂成垃圾的东西。兴许还能活成所谓的人上人。
“我有个问题。”
“请。”
“您为什么不直接让编辑撤稿?以您的身份,一个电话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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