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尔摩斯小姐必不可能成为败犬! 第206章

作者:五月不行

  波洛的手杖在石板地上重重地顿了一下。

  诺顿可以一次又一次地推动意外的发生,而他自己永远干干净净。在前三次案件和芭芭拉案之前,已经不知道发生过多少起案子了。

  诺顿只要还活着,就会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

  “斯蒂芬·诺顿今晚会来找赫尔克里·波洛的。”

  波洛看着诺顿消失的方向。

  “华生,这次麻烦你了。你现在可以回贝克街了,夏洛特小姐还在等你。”

  卢西安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

  比利时大侦探看着灰发青年的眼睛。

  “请放心,波洛会叫苏格兰场的。”

第153章 152:这辈子有了(1W3)(9/16)

  斯泰尔斯俱乐部二楼的房间里,窗帘只拉了一半。

  波罗站在那半拉窗帘和半扇裸露的玻璃之间。

  暮色正从花园尽头的栎树林后面漫上来,像一层很薄很轻的灰纱,一点一点地盖住了所有还来得及被看见的东西。

  他从窗前走回壁炉前,又从壁炉前走回窗前。

  这个来回已经重复了很多遍。

  赫尔克里·波罗从来都知道自己是在想什么。

  在任何一个案子里,在任何一次审讯中,在任何一段漫长的等待里,问题从来不在于想什么,而在于用哪种语言去想。

  法语更温柔,适合安慰那些刚刚失去了至亲的人。

  英语更精确,适合在法庭上把每一个音节都钉进陪审团的耳朵。

  德语更严肃,适合和那些以为自己能在逻辑上胜过赫尔克里·波罗的人过招。

  佛兰芒语是用来想念母亲的。

  波罗现在就在想念母亲。

  布鲁塞尔圣吉尔教区的小教堂,彩色玻璃窗上的圣母玛利亚总是歪着头微笑。

  左边第三排长椅的椅角被磨圆了,因为年幼的赫尔克里每次坐下来都要用手去摸那个角,一遍又一遍,确认它还是圆的。

  那个时候的赫尔克里还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他只知道圆的东西摸起来让人安心,尖的东西会扎手。

  母亲每个礼拜天都牵着他去。

  他的手小到可以整个被母亲的手掌包住。

  阳光从彩色玻璃窗透进来,在教堂的地砖上投出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

  红的、蓝的、金的,像是有人把天堂的碎片洒在了地上。

  小赫尔克里总是踮着脚去踩那些光斑。

  红色的踩到了,蓝色的也踩到了,金色的总是差一点。

  因为它落在第四排长椅底下,而波罗的腿还不够长。

  母亲总是笑。

  然后说那句话……

  “你看,波罗,她在对你笑。”

  波罗此刻站在斯泰尔斯庄园的窗前,暮色正从花园尽头的栎树林后面漫上来。

  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花了半辈子才注意到的事情:母亲说的是“她在对你笑”,不是“她在对我们笑”。

  而是“你”。

  在母亲眼里,自己的孩子大概是值得这世上一切美好单独对他微笑的,哪怕那个孩子日后会变成一个让无数罪犯闻风丧胆的侦探。

  波罗把右手从背后抽出来,摸了摸自己的八字胡。

  胡尖微微卷着。

  今天打理的时候多抹了一点蜡,因为波罗觉得如果这是最后一天,那至少八字胡不能歪。

  赫尔克里·波罗可以做错事。

  但赫尔克里·波罗的八字胡不可以不整齐。

  这是底线。

  “我的朋友。”

  他低声说了一句,用的是法语。

  声音轻到像是从布鲁塞尔飘过英吉利海峡、飘过肯特郡的田野、飘过斯泰尔斯庄园的花园围墙,最后才勉强落进这间空荡荡的房间里。

  “你在想一件你不能想的事。”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光秃秃的花园上。

  冬天的梧桐只剩下骨架,枝丫在风里摇晃,影子落在雪地上,像一群不会说话的证人。

  波罗见过太多不会说话的证人了:沉默的指纹、安静的弹孔、不发一言的尸体。

  它们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需要有人替它们开口。

  波罗在布鲁塞尔的时候替它们开口,在伦敦的时候替它们开口。

  在东方快车上替它们开口,在尼罗河上替它们开口。

  在每一个大雨滂沱或者阳光灿烂的早晨替它们开口。

  那么今天,谁来替赫尔克里·波罗开口呢?

  他之所以故意支开华生,原因其实很简单。

  波罗不叫他卢西安。

  虽然知道他的本名是卢西安·格雷,这是一个很好的名字。

  灰色的光,暗淡但不暗沉,像伦敦冬天傍晚最后那一抹天光。

  但波罗一直叫他华生。

  倒也不是因为笔名,而是因为波罗在探案集里读到的那个把别人的正确记录下来并且真心相信的人,确实就是华生。

  波罗叫他华生,就像叫黑斯廷斯“我的朋友”一样,是一种只有比利时人自己听得懂的温柔。

  波罗的灰色细胞在很早之前就发觉了:华生是这样一种人。

  明明能够看见后果会是什么样,明明算得清前面是悬崖还是坦途,还是会跟随内心走过去。

  这样的人如果知道了斯蒂芬·诺顿是什么东西,会怎么做?

  波罗知道他会怎么做。

  全伦敦都可能会知道华生杀了一个人。

  夏洛特·福尔摩斯的传记作者就变成了一个杀人犯。

  但是那双手不应该沾上鲜血,尤其是为了诺顿这样的人卷入这样的泥潭。

  赫尔克里·波罗的人生已经够长了。

  长到破过上百起案子,长到可以替年轻人挡一次。

  他们不应该为了一个怪物而被人误会成杀人犯。

  他们应该拥有美好的日子。

  波罗知道夏洛特·福尔摩斯必然会识破今晚的一切。

  她一定会从蛛丝马迹中拼凑出真相。

  然后也许华生会因此误会波罗,也许会认为波罗背叛了自己信奉了一生的东西。

  “那也无妨。”

  波罗的声音像很多年前在布鲁塞尔小教堂里,母亲问他“你相信吗”的时候,他回答“我相信”的那一刻。

  那一年六岁的波罗相信圣母在对他笑。

  四十几年后的赫尔克里·波罗还是相信。

  这个时候他想起了雷斯垂德,又想起了布朗神父,两人的关系算是朋友。

  虽然彼此都不会承认的那种。

  布朗神父说过一句话,波罗记了很多年:“波罗先生,您和我的区别在于,您用灰色细胞推理出凶手是谁,我用灰色细胞推理出凶手为什么会变成凶手。前者是逻辑的终点,后者是救赎的起点。”

  波罗当时回答:“神父,并不是每个人都值得被救赎。”

  布朗神父笑了笑:“正因如此,上帝才需要侦探。”

  如果布朗神父知道波罗今晚要做什么,他大概会在教堂的长椅上多坐半个小时。

  闭上眼睛,为一个嘴上不肯承认是朋友的比利时人祈祷,然后用黑雨伞的伞柄在地板上画一个十字。

  然后说:上帝会理解的。

  波罗不确定上帝会不会理解。

  但他确定布朗神父会。

  他又想起了马普尔小姐。

  波罗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以为是某个无关紧要的乡下老妇人。

  结果在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被她用“我们村的面包师傅也是这样的”这种话,精准地拆解了三个他还没来得及分析的证人动机。

  波罗当时的表情大概很精彩。

  因为马普尔小姐和蔼地笑了笑,说:“波罗先生,您不必介意,伟大的侦探偶尔被一个织毛衣的老太太比过几回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嘛。”

  波罗当时介意了整整三天。

  比利时大侦探走到书桌前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钢笔。

  “只要你们能继续在那条贝克街上,喝着热茶,看着夕阳,这就够了,我的朋友。”

  那是很好的东西。

  赫尔克里·波罗年轻时不曾拥有过、但乐于在别人身上看见的东西。

  波罗手指上的茧已经很厚了,握了几十年手杖磨出来的。

  食指侧面还有一个更小的茧。

  写过多少信呢?

  写给那些他帮过的人、抓过的人、没能救下的人、最后放走的人。

  有些信寄出去了,有些没有;有些收到了回信,有些永远不会有回信了。

  有一封收在怀表的内盖里。

  那封信来自东方快车上的十二个人之一。

  一个在整场审讯中几乎没有开过口的人,那是一个保姆,手上有常年照顾婴儿留下的红斑,说话时眼睛始终看着自己的膝盖。

  波罗在那列火车上做了一个此后反复回想了无数次的决定。

  十二个人杀了一个恶魔。

  法律管不了那个恶魔,就像法律管不了诺顿一样。

  波罗站在雪地里,面前是十二张脸。

  复仇者的脸、母亲的脸、失去了一切的人的脸。

  他的灰色细胞清清楚楚地告诉自己:这是谋杀,十二个人共谋杀害了一个人,不管那个人多么罪恶滔天,这依然是谋杀。

  赫尔克里·波罗不赞同谋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