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尔摩斯小姐必不可能成为败犬! 第207章

作者:五月不行

  即便受害者是恶棍。

  这是从布鲁塞尔警察学院毕业那天起就刻在骨头里的誓言。

  但那天在雪地里,他让十二个人走了。

  一生信奉秩序的赫尔克里·波罗在东方快车的雪夜里向人道让了一步。

  后来,那个保姆寄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波罗先生,我的孩子今年上学了。”

  他把那封信叠成很小的一块,收在怀表内盖里。

  有时候办案遇到难处,波罗会打开怀表看时间。

  手指碰到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就觉得时间还够用。

  那个孩子今年应该已经十四岁了。

  波罗没有去打听过,知道那个孩子在上学就够了。

  背着书包走进学校大门,在门口回头挥一下手。

  波罗没有见过那个画面,但想象过很多次。

  每一次想象的时候,那个孩子的脸都不太一样。

  有时候像保姆的脸,有时候像某个他在街上偶然见过的小女孩的脸。

  有时候……像他自己的脸。

  六岁的赫尔克里·波罗踮着脚去踩教堂地砖上的金色光斑,总是差一点。

  这些事他从来没有后悔过,因为波罗愿意承担。

  但今天不一样。

  斯蒂芬·诺顿是一个把别人的痛苦当作游戏的人。

  他什么都没做,没有任何一条法律能够定义他的行为是犯罪。

  他可以一直这样做下去,换一个地方,换一群人,换一些话术。

  然后继续看着别人杀人,继续干干净净地站在血泊边缘,继续扮演那个“我只是关心你”的好人。

  赫尔克里·波罗不允许。

  笔尖终于落下。

  墨水渗进纸纤维里,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波罗的字迹一向工整,但今天写出来的字微微发抖。

  “……黑斯廷斯,我的朋友,我的所作所为究竟是否合情合理?不,我不知道……可是,从另一个方面说,作为一名比利时警方的年轻人员,我在紧急的状态下曾经击毙一个坐在房顶上向下面的人开枪的亡命之徒……”

  一滴墨水从笔尖滑落,晕染在信纸上,像一滴黑色的眼泪。

  这是斯泰尔斯庄园。

  几十年前,波罗和黑斯廷斯在这里第一次联手破了案。

  那是他传奇的开端,美好的、充满智慧与希望的起点。

  起点,也是终点。

  冥冥之中,命运画了一个圆。

  “我们再也不能一起追凶了,我的朋友。”

  壁炉里的火矮下去了,只剩一层红透的炭。

  波罗站起来,走到窗前。

  暮色完全占领了花园,栎树的黑色轮廓像剪纸一样贴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星星还没有出来,月亮也没有,只有西边天际线上残留着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

  “我们第一次联手破案就是在这里,而我的最后也会在这里。”

  “幸好你没有来,黑斯廷斯。”

  波罗回到书桌前,拿起钢笔,继续写。

  “还好华生和福尔摩斯也没来。”

  “因为你们会有很多美好的日子。”

  波罗的声音变得很轻。

  “我曾经拥有过美好的日子。”

  他此刻回想的不是那些震惊世界的大案,不是报纸头版的名字,不是法庭上陪审团投出有罪票时的如释重负。

  比利时大侦探此刻回想起来的,仍旧是那句话:

  “波罗先生,我的孩子今年上学了。”

  一个孩子上学了,就这样。

  没有惊天动地,没有万人歌颂。

  只是一个孩子背着书包走进了学校大门,在门口回头挥了一下手。

  然后转过身去,走进了阳光里。

  这就是赫尔克里·波罗用一生换来的东西。

  让更多的孩子能够上学,让更多的母亲能够哄孩子入睡。

  让更多的老人能够收到远方的来信,让更多的恋人能够在公园的长椅上分享食物。

  让那些具体的、微小的、不会出现在任何案件报告里的东西,继续存在于这个世上。

  这些东西,赫尔克里·波罗年轻时并不是没有过,只是没有那么多。

  但他在别人身上看见了,在每一个破过的案子里,在每一个保护过的人身上。

  没错,哪怕是现在,也是为了捍卫那些美好的东西,生命、爱,和无辜善良者的安宁。

  波罗整了整衣领,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赫尔克里·波罗看着镜子外的赫尔克里·波罗。

  八字胡打理得一丝不苟,永远如此。西装没有褶皱,领带的结打得完美对称。

  但眼睛不一样了。

  波罗盯着镜子里那双眼睛,低声说了一句话:

  “你已经活得够长了,赫尔克里·波罗。”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布鲁塞尔的小教堂,彩色玻璃窗,母亲的手。

  金色光斑落在地砖上,六岁的赫尔克里踮着脚去踩,差一点点,还是差一点点。

  “她在对你笑。”

  是的,母亲,她在对我笑。

  但今天之后,她大概就不会对我笑了。

  波罗睁开眼睛,用佛兰芒语对自己说了最后一句话:

  “是啊,那些日子多美好啊……”

  没有鲜血,没有谎言,只有智慧与真相的闪光。

  朋友间默契的微笑,阳光很好,风也很好,所有的事情都很好,一切都是好的。

  这是波罗出生时听到的第一种语言,也是现在选择的最后一种语言。

  “波罗会做赫尔克里·波罗这辈子从来没有做过的事,哪怕……”

  比利时大侦探没有说完,因为门被打开了。

  波罗转过头,看见灰发青年站在门口。

  围巾系得整整齐齐,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卢西安·格雷如是说:

  “波罗,我已经从贝克街回来了,去喝点东西怎么样?”

  ……

  俱乐部外面有一个小小的石砌露台。

  夏天的时候摆着桌椅供会员喝下午茶,现在入了冬,只剩光秃秃的石栏杆和一张被遗忘的铁凳子。

  卢西安从纸袋里摸出两块司康饼,又摸出两杯刚刚买的热可可。

  波罗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杯中深褐色的液面。

  “华生先生。”

  “嗯?”

  “你不是应该在贝克街吗?”

  卢西安对着热可可吹了吹热气。

  “就跟昨天我回俱乐部的时候您说的一样。”

  波罗的八字胡动了一下。

  “波罗说了什么?”

  “您说赫尔克里·波罗只是关心一下朋友。”卢西安喝了一口,“我也只是关心一下朋友。”

  波罗的八字胡两端微微翘起来,在昏黄的门廊灯下画出一道弧线。

  “请放心,华生先生,赫尔克里·波罗已经有了完整的计划。”

  “今晚诺顿会来找我,他一定会来的,而波罗会让他在这个过程中露出破绽。”

  波罗抬起头,看着远处庄园花园里那些光秃秃的树枝。

  “然后苏格兰场的人会制服他,雷斯垂德探长虽然慢吞吞的,但关键时刻从不缺席,这一点波罗非常信任。”

  卢西安没有说话。

  他端着热可可,看着杯子里升起来的白色蒸汽在冷空气中弯了一道弯,然后散了。

  波罗在说谎,但不是全部。

  诺顿确实会来,这一点是真的。波罗确实有计划,这一点也是真的。

  可“苏格兰场的人会制服他”这句话是假的。

  他不会叫苏格兰场的人来,因为诺顿的行为根本无法定罪。

  所以波罗打算亲自杀死诺顿,而且他并不希望自己涉及到其中。

  可波罗杀死诺顿之后会怎样?

  卢西安在下午的时候就已经把所有可能性都算过了。

  如果波罗想脱罪,可以在二十分钟内构建出上百条无罪证明。

  完美的不在场证据、合理的自卫情节、诺顿先动手的伪造现场。

  他可以做到天衣无缝,人们会相信他,整个世界都会相信赫尔克里·波罗。

  然而波罗不会那样做。

  因为如果那样做了,赫尔克里·波罗经年累月坚持的那些东西就碎了。

  谋杀是错的,即便对象是恶棍,这是波罗的誓言。

  波罗可以为了保护无辜而打破一次誓言,但绝不允许自己打破誓言之后还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所以波罗杀死诺顿后会审判自己。

  他会把诺顿的死伪装成自杀,然后对之后可能降临在自己身上的一切意外不设防、不抵抗、不找任何一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