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尔摩斯小姐必不可能成为败犬! 第205章

作者:五月不行

  “再来一颗!”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窗外的天空吸引了。

  卢西安也看着窗外,但他同时注意到了玻璃上的倒影。

  夜间窗户玻璃的反射效果远比白天好得多。

  室内灯火通明,外面是浓重的黑夜,巨大的落地窗就变成了一面绝佳的单向镜。只要不盯着窗外的光亮,凭借出色的动态视力,卢西安能通过玻璃看清房间里发生的一切。

  在倒影中,看似病弱到无法自理的芭芭拉,正从袖口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

  她将瓶中的液体倒入了转盘桌上属于她丈夫的那杯咖啡里。

  随后,芭芭拉把瓶子收回袖口,重新靠回沙发上。她把羊绒毛毯往腿上拢了拢,仰起头,和众人一起望着窗外的流星。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卢西安收回视线。

  他的目光和波罗撞在了一起。比利时大侦探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惊讶,因为他也在玻璃的倒影里看到了那一幕。

  波罗微微点了一下头。

  卢西安也点了一下头。

  接着他伸出手,搭在转盘桌的边缘。波罗的手也搭了上来,两个人的手在桌沿下方碰了一下,无声地交换了一个信号。

  转盘转了。

  桌子上原本属于富兰克林医生的那杯咖啡,就这样被转到了芭芭拉面前。

  做完这一切后,卢西安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对面的夏洛特。

  银发少女坐在角落的扶手椅里,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她的眼睛虽然看着窗外,但在卢西安看过去的瞬间,却精准地与他视线的方向对视了一眼。

  她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

  在夏洛特·福尔摩斯的价值体系里,芭芭拉·富兰克林是不是要对丈夫不利,并不构成需要干预的事件。

  至少不是福尔摩斯需要干预的事件。

  她从来不在意世俗的道德、法律、人伦和规则。

  “又来了一颗!”窗边有人喊。

  白色的光痕再次划过夜空,转瞬即逝。

  窗外的人们还在欢呼,屋里的人们还在鼓掌。

  就在这时,富兰克林医生推门走了进来。大衣上带着外面的寒气,脸上带着温和的歉意。

  “抱歉,来迟了,刚刚来的路上看到一个病人……”

  他走到转盘桌前,端起那杯咖啡。

  芭芭拉看着他,笑容薄而透明。

  “约翰,外面有流星呢。”

  “是吗?”富兰克林医生端着咖啡,朝窗外看了一眼,“真漂亮。”

  “是吧?很漂亮。辛苦了,快来喝一口暖暖身子。”

  芭芭拉仿佛是担心富兰克林不喝一样,立刻拿起自己的一杯喝了下去。见此情形,富兰克林也全都喝了下去。

  壁炉里的火继续烧着,松木噼啪作响。

  窗外的流星已经停了,天幕重新变成了干净的深蓝色,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休息室里的人开始陆续散去。

  富兰克林医生扶着芭芭拉站起来,她走路的时候微微靠着他。卡林顿爵士在门口跟他们道了晚安,目光追着芭芭拉的背影走。

  那眼神里可能有担忧,有怜惜,也许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但芭芭拉没有回头。

  雷斯垂德打了个哈欠,宣布自己明天还有一堆报告要写,然后摇晃着消失在走廊尽头。

  波罗拄着手杖站起来,整了整袖口。

  “福尔摩斯小姐,华生先生。”他微微欠身,“今夜的星空很美。”

  “和浪漫无关。”夏洛特说道。

  “当然。”波罗的八字胡颤了一下,转身就走,“和天文数据有关。”

  休息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壁炉里的火已经矮下去了,只剩一堆红透的炭,偶尔冒出一小朵火星。

  夏洛特坐在沙发上,卢西安在旁边坐着。

  “很无趣的行为,所以没意义去做。”

  说罢,银发少女便起身离开。

  不知是在说芭芭拉的行为,还是说波罗和卢西安的行为,亦或是自己没有干预的原因。

  ……

  当夜。

  芭芭拉·富兰克林在自己的房间里毒发身亡。

  她死在了自己亲手布置的死亡陷阱里,喝下了原本为丈夫准备的毒药。

  苏格兰场介入调查,最终以芭芭拉因无法忍受常年病痛折磨,偷取丈夫药物自尽作为结案结果。

  这一结论的证据链看似完整:一封在绝望时刻写下的旧信,满纸都是对生活的厌倦和身体的痛楚。

  当然,这封信是波罗找出来的,也确确实实是真的。

  案件在黎明时分尘埃落定。

  没有人被起诉,只有一场即将举行的安静葬礼。

  第二天清晨,贝克街221B。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起居室的地板上。卢西安和夏洛特坐在起居室里,听波罗讲完了整个故事的尾声。

  比利时大侦探站在壁炉前,手里端着哈德森太太送来的热茶,八字胡微微下垂。

  “这就是全部了。”波罗轻声说道,“富兰克林医生今天就会离开斯泰尔斯,带着未竟的义诊梦想去往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名誉完好无损,因为妻子是因病去世,而不是因谋杀未遂畏罪自杀。”

  “你为什么要帮他遮掩?”夏洛特盘腿坐在沙发上。

  “福尔摩斯小姐,波罗一生办案,看透了人言可畏。”波罗叹了口气,望向卢西安,“华生先生,如果我昨晚当众揭穿她,会发生什么?”

  “她会辩解,说只是加了糖或者药。物理替明本就是富兰克林自己提取的,芭芭拉可以说是为了帮丈夫做实验,甚至反咬一口。”

  卢西安替波罗补充了接下来的推演:“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当众揭穿,只会演变成一场各执一词的闹剧,芭芭拉不会受到法律制裁。而X会毫发无损,继续寻找下一个猎物。”

  “正是如此。”波罗点了点头,“这是芭芭拉自己选择的路。我没有权利让无辜的生者为她的罪行陪葬。”

  夏洛特嘴里咬着一根草莓味棒棒糖,听完波罗的话后把棒棒糖转了一圈。

  “逻辑自洽。”银发少女给出了评价,“在这个特定变量组合下,真相确确实实是如此,芭芭拉是因为芭芭拉才死的。”

  波洛看向她,语气愈发平静:“福尔摩斯小姐,你不认为这是对真理的背叛吗?”

  “真理?”夏洛特挑了下眉毛,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我破案不是为了正义。正义不过是社会契约的产物,而我只在乎大脑受到的刺激。苏格兰场也好,受害者也罢,都只是恰好出现在那里而已。”

  银发少女的目光在卢西安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后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重新把棒棒糖塞进嘴里。

  “当然,现在金鱼的作用也就是这样了。既然我这儿已经有了一条能听懂人话的金鱼,我就没必要再去对愚蠢的苏格兰场浪费口舌。”

  与此同时,卢西安将一杯热茶轻轻放在少女手边,杯柄精确地对着她顺手的方向。

  “总之,”波洛整了整衣领,恢复了一丝不苟的体面,“我会继续盯着的。赫尔克里·波洛不喜欢看到有人把别人的痛苦当作游戏。”

  他朝两人微微欠身,拿起手杖和帽子。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卢西安正在清理夏洛特面前的桌子。侦探虽然没说什么,身体却不自觉地向那个灰发青年的方向倾斜了一点点。

  波洛下意识地摸了摸胡子。

  这就是所谓的平衡吧。

  他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于是停下脚步开口道:“华生先生,你能和我去一趟俱乐部吗?”

  ……

  “死的居然是芭芭拉?”

  一大早得知这个消息,诺顿心里十分不悦。

  他可是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对芭芭拉扮演了一个完美的倾听者。诺顿看穿了她的贪婪与不满,不断在她耳边吹风,暗示如果那个自私的丈夫不在了,她就能重获自由,得到应有的幸福。

  在此之前,富兰克林渴望去别的地方发展,但芭芭拉却以“我的身体受不了那种折磨”、“你不能抛弃我”为由,用道德绑架死死地将他困在了这里。

  医生虽然痛苦且深感压抑,但依然出于责任感忍受着这一切。基于此,诺顿早早就精准测算出了芭芭拉的心理承受极限。

  芭芭拉既不想去受苦,也不想失去对丈夫的控制,更不想错失有可能嫁给爵士的机会。

  昨天暗暗教唆完华生之后,他还特意去看了芭芭拉一眼,从眼神中确定了她一定会把毒药倒进丈夫的咖啡里。

  那样的家伙怎么可能会选择自杀?所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难道是芭芭拉在最后一刻退缩了?还是说案发现场发生了其他变故?

  诺顿不会亲自到现场,因此对昨晚在餐厅发生的一切无从得知。

  不过,他很快就深吸了一口气。

  没关系。既然芭芭拉这个劣质的木偶自己扯断了提线,那就顺水推舟,断掉的线也还能用用。

  就在这时,俱乐部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清晨的阳光涌入室内,卢西安走了进来。他似乎只是路过,正准备在休息区稍作等候。

  诺顿眯了眯眼。

  这个华生一如既往地毫无防备,看起来是个完美的传话筒。

  “华生先生。”

  卢西安停下脚步,看向来人。

  诺顿双手绞在一起,眼神闪烁,压低了声音:“我很抱歉在这个时候打扰您,但我实在无法独自承受这份折磨了,我的良心在谴责我。”

  “诺顿先生?”卢西安挑了挑眉,“您看起来很不好。”

  “是的,是的,我很不好。”诺顿深吸一口气,眼神里流露出伪装得极其完美的恐惧,“您知道,关于富兰克林太太的事……那份警方的报告,我有些怀疑。”

  他四下张望了一圈,仿佛生怕隔墙有耳,然后才用更确凿的语气说道:“昨天晚上,我正好路过花园的小径。虽然隔着窗户,但我……我确信我看到了一些不该看的东西。”

  卢西安只是静静地看着诺顿的表演。

  “我看到有人在咖啡杯旁边动手脚!”诺顿咬着牙,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那个手势就像是往里面加了什么。虽然我不敢百分之百确定,但那个背影太像医生了!或者是护士?我不确定,但那是男人……或者是剪了短发的女人……”

  诺顿的话里话外充满了恶毒的诱导。

  他在暗示有人蓄意投毒,而这个人绝不是已死的芭芭拉。

  既然没能让妻子杀死丈夫,那就让真相变成丈夫杀死了妻子。

  只要他这个品行端正的好人站出来指认,警方就会重新介入调查,流言蜚语会像苍蝇一样叮在富兰克林医生身上。无论最后是否定罪,医生的人生、名誉、理想都会被彻底摧毁。

  这就是诺顿的备用计划。

  哪怕没有任何证据,只要播下怀疑的种子,花园就会开花。

  “我本来以为那是幻觉,或者是我的误解,但现在芭芭拉死了。如果她是被谋害的,或者是被逼死的……”诺顿痛苦地捂住脸,“我不能让罪人逍遥法外。您说我该怎么办?我明天是不是该去报警?今天晚上告诉波洛先生?您觉得呢?为了正义,我该这么做吗?”

  “诺顿先生,您的良心还真是沉重啊。”卢西安淡淡地说道。

  “我只是不想掩盖真相。”

  “当然。”卢西安点了点头,没有反驳,甚至顺着他的话说道,“怎么会有人怀疑一位好人的动机呢?您可以走了,诺顿先生。您的证词,我会转达给该听的人。”

  诺顿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对方这么轻易就接受了他的说法。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只要消息传出去,目的就达到了。

  在诺顿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回廊拐角后。

  “他连背影都在演戏。”

  回廊旁边的一扇雕花木门无声地推开,波洛拄着手杖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八字胡此刻笔直地耷拉着。

  “果然会来找你,华生。波洛太敏锐了,诺顿知道自己的谎言很容易在我面前露出破绽。”波洛走到卢西安身边,“但他需要一个看起来毫无威胁、又能在波洛面前说得上话的年轻人。这就是我邀请您来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