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我刚才说的是让你带伞。”
“你自己都不带,让我带有什么意义?”
“意义在于如果下雨了,金鱼可以撑着伞站在我旁边。”
夏洛特的声音被风卷得有点散,“这样我不需要打伞也不会淋湿。”
卢西安在少女身后停住了。
“……这个逻辑。”
“很完整的。”
“完整是完整,就是用了两个人的资源解决一个人的问题。”
“那是金鱼的资源分配方式不够优化。”
少女依旧没有回头。
风把花园里光秃秃的树枝摇得沙沙响。
地上有几片被踩碎的落叶,冻在泥土里,纹路还是清晰的。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前后相差一步的距离。
卢西安把围巾的一端往上拢了一下,没有说话。
夏洛特率先开口了。
“你知道伦敦各区的泥土在显微镜下有什么区别吗?”
“……什么?”
“如果在死者裤腿上发现了微黄色的黏土混着细微煤渣,”
夏洛特把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我可以确定他在死前三个小时内去过摄政运河的下水道边缘。”
“你研究过这个?”
“写过一篇《伦敦各区泥土成分分析》。”
少女平淡地说着,“蒙塔古街那年冬天,连续十七天没有死人,我去采集了所有区的土壤样本,做了完整的成分分析。”
卢西安消化了一下这句话的完整含义。
就像有些人用音乐表达自己,有些人用画画,有些人用做饭。
夏洛特·福尔摩斯为了不让自己那一直运转的大脑陷入无聊,只能用谋杀案亦或是死亡事件来获取刺激。
因此对于夏洛特来说,连续十七天没有死人确实是一件很无聊的事。
“你居然写过这种东西?写过多少份?”
夏洛特想了想。
“两百多份。”
“都是什么类型的?”
“各种都有。《如何辨别243种不同的烟灰》、《英格兰东南部常见毒物的光谱特征》,还有一些比较小众的,比如《左撇子凶手的刀痕偏转角度统计》。”
卢西安甚至怀疑如果再问下去,夏洛特会说出《不同湿度下尸体腐败速率对照表》之类的东西。
“你写那篇泥土分析的时候是因为有案子,还是单纯无聊?”
“无聊。”
夏洛特的回答干脆极了,“没有案子,没有死人,非常难熬。”
答案确实和卢西安想的一样。
“你把没有死人形容成难熬。”
“事实就是如此。”
少女叼着棒棒糖,目光落在远处什么都没有的天际线上,“大脑在缺乏有效刺激的情况下会产生类似戒断反应的症状。我当时连续三天把同一份报纸从第一版读到最后一版,再从最后一版读回第一版。”
“所以你就去挖土了。”
“我去采集了伦敦三十二个区的土壤样本,做了完整的成分分析。”
夏洛特的棒棒糖转了半圈,“第四天就恢复正常了。”
“你的意思是,泥土和尸体在你眼里属于同一个分类系统。”
“当然。”
夏洛特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泥土是载体,尸体是数据。把数据从一个载体转移到另一个载体时会留下交叉污染的痕迹,这和往冰箱里放培养皿本质上是一回事。”
“那人呢?”
“什么人?”
“活着的人。在你的分类系统里,活人属于什么?”
夏洛特看了他一眼,然后把视线收回去,继续看前面的路。
“噪音源。”
“全部?”
“大部分。”
卢西安没有追问“大部分”之外的那一小部分是什么。
因为不需要。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站在月光底下,不说话。
风从北边吹过来,把花园里残余的落叶卷起来,在碎石路上滚了几圈,又落下去。
远处俱乐部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偶尔能看到有人的影子在里面走动。
“走走?”他说道。
“去哪?”
“不去哪,就走走。”
两个人沿着花园外围的小路往俱乐部后面的山坡走。
路很窄,只够并排走,偶尔一侧的灌木枝伸出来扫到衣服,就得侧身让一下。
让的时候距离会变近。
近了之后又各自往回走半步。
反反复复。
像两颗互相有引力但公转轨道始终差半拍的行星。
山坡顶上有一棵很大的橡树,冬天只剩了骨架,枝干在夜空里伸展开来。
树下有一条长椅,卢西安拿出手帕铺在椅面上。
“坐吗?”
“木质结构在零下温度中会释放更多水分,坐感会很不舒适。”
“我铺了手帕。”
“手帕的隔热效率不足以……”
“夏洛特。”
少女坐了下来,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材料学上不合格”之类的评价,但声音太小被风吞掉了。
卢西安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分别坐在椅子的两端。
不说话的时候也没有哪里不舒服,这件事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理所当然。
月亮从东边的云层后面慢慢露出来了。
不是满月,大概四分之三,缺了一个角,但光很亮,把整片山坡照成一种冷蓝色,连远处斯泰尔斯俱乐部的屋顶都被镀上了一层银。
夏洛特用余光看着一旁的金鱼。
月光又从云缝里漏了出来,照在灰发青年平静的侧脸上。
少女把视线收回来,重新看向天空。
月亮挂在那里,冷的,远的,不需要靠近任何人就能被所有人看见。
但如果有一个人坐在旁边的话,月光看起来好像会比平时亮一点。
大概零点几个百分比。
统计学上可以忽略不计。
“大多数人类对月光产生正面情绪反应,这是进化心理学的结论。”
夏洛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银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侧,“月光的光谱成分会影响褪黑素分泌,导致人在月光下维持一种微妙的清醒状态,这种清醒常常被误读为浪漫。”
“所以浪漫是一种情感缺陷?”
“几乎所有的浪漫都是情感缺陷。”
卢西安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风从山坡下面吹上来,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隔了太远,听起来很轻。
“我在进入伦敦大学之前一共破过四百三十七个案子。”夏洛特忽然说。
“很厉害。”
“不是在说厉害不厉害。”
少女的棒棒糖咬在嘴里没有转,“四百三十七个案子,九百多个相关当事人,我能记住每一个人的名字、职业、动机、作案手法和最终结局,但我记不住他们的脸。”
卢西安转头看着她。
“不是记忆力的问题。”
夏洛特面无表情地看着月亮,“是我的大脑会自动过滤掉不必要的信息。脸对于破案来说,大部分时候不必要。”
“那什么是必要的?”
“数据,痕迹,逻辑链。”
“所以在你的记忆里,所有人都是没有脸的。”
“大部分。”
又是“大部分”。
卢西安没有追问。
他把视线转回到月亮上。
月光真的很好,好到不太像一月的伦敦。
更像是谁在天上开了一盏灯,专门为了照亮这片清冷的山坡,还有长椅上的两个人。
“时间差不多了,现在该回俱乐部吃晚饭了。”
“不饿。”
“你今天只吃了半个牛角包。”
“你什么时候开始管我吃什么了?”
“大概从你第一次把冰箱下层的食物全挪走开始。”
“那是为了培养皿的最佳温度。”
“我知道,所以我出去买了菜。”
“那是你擅自的行为。”
“对,擅自。”卢西安站了起来,“和现在一样。”
夏洛特没接话。
两个人从山坡上往下走,路还是来时那条路。
“说起来,”走到一半的时候,夏洛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差点被风盖住,“今天晚上会有象限仪座流星雨的余波,大概每小时三到五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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