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夏洛特在卢西安之前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椅子上仿佛还残留着某个人的温度,或许只是她的错觉。
不过主要原因是这个位置能看到落地窗外的整片花园,冬天的树都光秃秃的,只剩下枝干在风里摇。
金鱼选了一个视野很好的位置。
波罗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在坐之前检查了一下坐垫有没有歪。
“福尔摩斯小姐,继续讨论案件?”
“当然。”银发少女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新的棒棒糖,撕开包装纸时发出细微的声响,“讨论案件是我来这里的唯一目的。”
福尔摩斯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极了,平静到连见多识广的波罗都差一点点就信了。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两人以极高的效率梳理了犯罪者的人际网络。
“有一个X。”波罗说道。
“X?”雷斯垂德一头雾水。
“波罗的命名方式。”波罗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字母,“一个未知变量,一个在所有已知方程式里都不出现、但缺了它方程式就不成立的东西。”
“X在俱乐部里。”
“X现在还在俱乐部里。”
两个侦探对视了一眼。
这大概是他们今天第一次在某件事上没有争论就达成了一致。
“X的特征。”波罗竖起一根手指,“第一,长期住在俱乐部或频繁出入。第二,和三个凶手都有过接触。第三,身份是让人愿意对其敞开心扉的那种。”
“你和我想的一样,波罗。”夏洛特说。
波罗的手停在半空中。
夏洛特又补了一句:“说起来,还有个人值得注意。”
“谁?”
“芭芭拉·富兰克林。”
“那位太太?”波罗皱了一下眉。
“长期伪装神经衰弱,以此控制身边所有人的作息和情绪。”夏洛特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自私,虚荣,控制欲极强,但本人应该和三起案件无关,她没有那个能力。有趣的是,‘职业病人’恰好是X最理想的工具。”
“确实,一个本来就在折磨身边人的人,如果被引导得当,可以制造出X需要的那种长期压力环境。”
雷斯垂德听得云里雾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插话道:
“对了,说起来,今天找华生的人挺多的。”
“什么?”波洛转过头。
“就是我上楼之前,餐厅里陆陆续续有好几个会员来找华生聊天。探案集的读者嘛,都挺热情的。”雷斯垂德回忆着,“我下楼的时候遇到了诺顿,他也去找华生了。”
波洛的手杖在地板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诺顿?”
“对,那个咨询心理师。”雷斯垂德说,“人挺好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注意到了波洛的表情。
比利时大侦探的八字胡不再颤动了。
这是一个非常不好的信号。
波洛的八字胡在放松、愉悦,甚至是愤怒的时候都会动,唯独在感到真正的不安时才会完全静止。
“探长。”波洛站了起来,“华生先生还没回来?”
“没,但……”
“他一个人出去的?”
“应该是……”
“多久了?”
雷斯垂德看了一眼挂钟。
“好几个小时了。”
波洛的手杖已经转过了方向,朝着餐厅门口。
夏洛特看着波洛。
“你在担心什么?金鱼并不蠢,虽然行为很蠢,但本身并不蠢。”
波洛并不知道卢西安是怪盗莫里亚蒂。在波洛的认知里,华生这样一个富有同理心的青年一旦被X的最大嫌疑者诺顿盯上,再加上此刻离奇消失……在这个刚刚死了三个人的俱乐部里,天知道会被诱导去做什么可怕的事。
“波洛在担心一件也许不会发生的事。”波洛的语气压得很低,“但赫尔克里·波洛的直觉从不放过也许……”
他没有说完。
因为餐厅的门被推开了。
冷风灌进来。
灰发青年站在门口,围巾系得很整齐,肩膀上落了薄薄一层雪,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鼻尖微微发红。
“回来了。”
夏洛特的棒棒糖停在半空中。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站起来,但最终只是往椅背里靠了靠。
波洛站在原地,手杖拄在地板上,维持着刚才那个急切起身的姿势。
“华生先生。”
“波洛先生。”
“你还好吗?”
“……我为什么不好?”
卢西安的表情真诚地困惑了。
波洛把灰发青年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面色正常,瞳孔正常,肢体语言没有任何被施加心理压力后的微表情特征,甚至精神状态看起来比出去之前还好了一点。
所以比利时大侦探缓缓地坐了回去。
“没什么,赫尔克里·波洛只是关心一下朋友。”
雷斯垂德在旁边看看波洛,又看看卢西安,一头雾水。
“你们到底在搞什么?”
“不搞什么。”卢西安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外面挺冷的。”
“你去哪了?”
这个问题是夏洛特问的。银发少女坐在他之前坐过的那把椅子上,叼着棒棒糖,腿蜷在身侧,姿势和平时在贝克街的扶手椅上一模一样,只不过换了个地点。
“出去转了一圈。”
“在没有告知任何人的情况下。”夏洛特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微妙的情绪,“这种行为在协同工作框架中被定义为擅离职守。”
“我不是职工。”
“你是观察对象。金鱼的行动自由建立在观察者知道其行踪的前提上,否则观察本身失去意义。”夏洛特咬了一下棒棒糖,“你去了亚历山德拉宫,一个人?”
“……不是。”
卢西安觉得在这个问题上撒谎没有意义,确实也没有意义,因为……
“你围巾的系法和你平时给我系的一样,但角度偏了,因为操作者的身高和你不同,大约和我一个身高。而且系的人观察了你的手法并且进行了模仿。同时你的大衣右肩上有新附着的杏仁粉微粒,只有摩斯坦会这样。”
雷斯垂德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场探长本人完全看不懂、但直觉告诉他最好闭嘴的戏。
波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八字胡微微颤动。
“还有别的推理要补充吗?”卢西安问。
“没有了。”夏洛特把棒棒糖塞回嘴里,“以上全部基于物证,不涉及任何主观判断。”
“听起来确实很客观。”
“我一向客观。”
波洛看完了全程,用手杖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极其得体的方式把话题拉了回来。
“华生先生今天在餐厅里和诺顿先生聊了?”
“我和他聊了探案集。”卢西安靠回椅背上,“很有意思的一个人,让人觉得他很懂你,但从来不越线。”
波洛看了夏洛特一眼。
夏洛特正看着卢西安,银色短发在壁炉光里泛着暖色,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棒棒糖的转速回到了正常值。
她放心了。
虽然夏洛特永远不会承认自己刚才不放心过。
“波洛先生。”卢西安转向波洛,“三起案件你有方向了吗?”
“X在俱乐部里。”
夏洛特和波洛几乎同时开口。
随后银发少女从椅子上站起来,背对着所有人。
“案件的讨论到此为止。天快黑了,我先出去走走。”
“可是现在才……”雷斯垂德看了一眼表,“下午五点。”
“一月的伦敦,五点多天就黑了。”
“要我一起吗?”卢西安站起来。
“不需要。”夏洛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金鱼。”
“嗯?”
“下次出去……”
少女说出口的话和预备说的不一样。
“记得带伞。”
福尔摩斯就这样推门走了出去,冷风灌进来又被关上。
餐厅里剩下三个男人。
“我去找她。”
“华生。”雷斯垂德叫住卢西安,“福尔摩斯说不需要你一起。”
“她要是不需要就不会说了。”卢西安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围巾,“这句话她昨晚才在海军协定案中说过。”
门开了又关。
青年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
波洛的八字胡愉快地颤动起来。
这才是自己在探案集里看到的搭档啊。
第152章 151:金鱼=所有?(9K)
斯泰尔斯俱乐部的花园在一月的傍晚很安静。
卢西安出来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了。
头顶的天空从灰蓝色变成了藏青色,几颗星星开始若隐若现。
不算好看,但很安静。
夏洛特已经走到了花园尽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你没带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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