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鼻尖上的冻红已经退了,现在是热巧克力蒸汽烘出来的薄红。
“差不多了。”卢西安看了一眼窗外的方位,“地形够了。”
“那学长是要回斯泰尔斯吗?”
“吃完再走。”
“吃什么?”
“你还没点东西。”卢西安把菜单推到她面前,“都来了,总不能只喝一杯巧克力。”
“学长请客?”
“你算算你这几个月给我做了多少饼干。”
“饼干是教学的附赠品,不算在内。”
“那围巾呢?”
“围巾是教学氛围的营造,也不算。”
“那到斯泰尔斯呢?”
玛丽翻菜单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
“那个是……体能训练。”
“据解剖摩斯坦所述,”卢西安故意用了她的句式,然后换成了她的姓,“人在进行体能训练的时候,通常不会随身携带手工饼干。”
少女抬起脸用眼睛瞪了他一下,结果发现青年也一直看着自己。
这个同步的行为让两人在真正对视之后,分别移开了目光。
卢西安看窗外,玛丽看菜单。
热巧克力的蒸汽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起来,在暖黄色的灯光里弯了一道弯,然后散了。
餐厅里的其他客人在聊天,刀叉碰盘子的声音很轻。
窗外的雪还在下,但密度比来的时候小了。
“学长你刚才说‘假的’的时候,在说哪个假?”
少女的翠绿色眼睛越过热巧克力杯的边缘,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显得比平时更深。
底下有光在动,但照不到底。
“你觉得呢?”
“我不猜,因为猜错了很丢人。”
“猜对了呢?”
“猜对了更丢人。”
卢西安想了想。
“为什么猜对了更丢人?”
少女低下头,把热巧克力杯里最后一点奶沫刮干净,勺子在杯底转了一圈,发出很轻的声响。
然后她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这不是教授的笑,也不完全是玛丽·摩斯坦的笑。
是介于两者之间的,被一月灰白天光和热巧克力蒸汽一起烘出来的,带着一点点不设防的十七岁少女的笑。
“因为猜对了就没办法装不知道了嘛。”
窗外的雪停了。
冬天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一点,照在亚历山德拉宫玻璃穹顶上,折射出一小片彩色的光斑,落在少女的发丝上。
金色的头发里跳了一下光,然后云又合上了。
卢西安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
“我改主意了,不要学长请我吃了。”少女的声音轻到几乎听不出笑意,“据摩斯坦所述,人有改变主意的权利。”
……
两个人从亚历山德拉宫最高层的露台餐厅出来。
马车在路边等着,车夫缩在大衣里打盹。
“那我走了。”
玛丽站在马车旁边,转过身来。
“学长。”
“嗯?”
少女忽然踮起脚,伸出手在外套领口上拈掉了一粒什么东西。
动作很快,但那瞬间里指尖擦过了喉结下方,皮肤和布料的交界处,温度不高不低,刚好是一个人的体温。
“灰。”
少女展开手掌给他看,指尖上确实有一小粒灰色的东西。
大概是烟灰,也可能是风吹来的。
“很碍眼。”
玛丽把手收回去,打开马车门,一只脚踩上踏板。
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
灰发青年站在雪后的石板路上,围巾在脖子上系得整整齐齐,头发上落了还没化的雪。
灰色的大衣和灰色的眼睛在一月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像她在树篱后面偷看到的那个画面。
“为了波罗先生和夏洛特小姐的案件,学长请加油。”
“这种事很显然。”
“也不意外。”
少女偏了偏头,半张脸已经隐没在车厢的阴影里。
“为了夏洛特小姐的事,学长总是跑得很快。”
“那是因为跑慢了要被留在原地。”
“那学长为什么来俱乐部不去找波罗先生,反而在餐厅一个人发呆?”
“因为夏洛特让我留在那儿收集情报。”
“然后学长独自坐在那里看窗外,”玛丽说道,“发了很长时间的呆。”
卢西安沉默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发呆?”
“我看到了。”
“什么?”
“嗯,”少女神情十分坦荡,“我觉得那个画面挺有意思的,就又出来了,然后站在门外等着学长自己出来。”
“……然后在台阶上装作刚到的样子。”
“对。”
这一次轮到卢西安沉默了。
他就这么看着对面的少女,表情是一种很难定义的东西。
玛丽等着。
她一直很喜欢等他做出反应。
不过马车这个时候已经启动了。
因此玛丽看不到他的反应,卢西安也看不到她把脸埋进围巾里、轻轻咬着围巾边缘的样子。
……
三个现场看完了。
两位侦探所花费的时间基本相同。
唯一的误差在于,波罗在第二个现场多站了五分钟。
因为他在看窗台上一盆已经枯死的薰衣草。
那是布拉德利太太养的,丈夫出轨之后就没人浇过水了。
“这盆花和案件无关。”夏洛特在门口说。
“确实和案件无关。”波罗点了点头,并不反驳,“但和人有关。”
“人也和案件无关。”
“福尔摩斯小姐,人永远和案件有关。”
“那是你的坏习惯。”夏洛特淡淡地说,“你总想把每一场谋杀都解释成一场感情病。这也是为什么你总能和马普尔小姐或者那个成天念叨救赎的布朗神父聊到一块去。”
波罗扶了扶手杖,叹了口气。
“而你总想把所有人都还原成机关和齿轮。”
“因为大多数人确实是。”夏洛特说道,“而且他们运转起来的噪音,真的很吵。”
两个人就这个问题又交锋了一轮,结论是谁也没说服谁。
但在具体的物证层面,两人的判断完全一致:凶手就是凶手,证据就是证据,动机就是动机。
里格斯案的猎枪指纹只有一个人的,布拉德利案的氰化钾购买记录清清楚楚,利奇菲尔德案的钝器上只有大女儿的血迹和汗液。
没有第二个人出现在任何一个现场。
这恰恰是最不对劲的地方。
“凶手们都是第一次杀人。”夏洛特走在回餐厅的走廊上,脚步不快不慢,“第一次杀人的人通常会留下至少三处以上的非预期痕迹,慌张导致的。但这三个现场干净得不正常。”
“因为他们在动手之前已经不知不觉地做好了心理建设。”波罗拄着手杖,走得比较慢,“等到真正动手的那一刻,他们的心理状态是释然。”
“释然的人不会慌张。”
“所以现场才会这么干净。”
“问题是谁替他们做的心理建设。”
“一个从不亲手做任何事的人。”波罗的手杖在走廊地板上点了一下,“只作为催化剂说话。”
“催化剂在反应结束后不消耗自身,所以这个人现在还在俱乐部里。”
两个侦探继续沿着走廊往餐厅走。
波罗注意到夏洛特的步速比去现场的时候快了,在他看来那应该是一种被某种别的东西牵引着的微妙加速。
推开餐厅门的时候里面只有雷斯垂德一个人。
探长正对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红茶发呆,看见两人进来,立刻站了起来。
“怎么样?”
“现场没有问题。”夏洛特的目光扫了一圈餐厅,最终落在一处空位上,微微皱了一下眉,“金鱼呢?”
雷斯垂德愣了一下。
“华生?他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什么叫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我上楼办了点事,下来就没看见他了。”雷斯垂德挠了挠头,“不过我问了一下,餐厅的服务生说他好像出去了一趟。福尔摩斯小姐,人总有点自己的私事要做吧?虽然你总叫他金鱼,但咱们这儿毕竟没装那么大的鱼缸能把他二十四小时罩起来……”
夏洛特没有理会探长干巴巴的解释,径直走到卢西安之前坐过的那把椅子旁边,低头看了一眼。
椅子被推开了,没有归位。桌上有一只空咖啡杯,杯底干了,说明放了很久。旁边有一小片面包碎,是今天早上掰开给她的牛角包,大概是掰的时候掉的。
没有留纸条,没有说去哪,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就这么走了。
“擅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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