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柯基发呆的时候像一只忘记保持警惕的动物,让人想伸手去揉乱他的头发。如果拿出纸笔来画的话,大概要用很浅的灰色。
她发现自己在想这种没用的事情,皱了一下眉头。然后她看到灰发青年似乎回过神来了,推开椅子准备起身。
玛丽·摩斯坦的反应堪称一流。
转身就跑。
皮靴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大衣下摆被风扬起。她绕过花园拐角,沿着灌木丛后面的小路冲向正门,在台阶下面刹住脚。
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
她伸出手,将一缕贴在温热脸颊上的金发轻轻拨到耳后,背过手,微微仰起头。
“学长。”
一切都是演绎的必要性。一切都是为了让柯基心甘情愿地走到那一天。
……
两人前往的地点叫做亚历山德拉宫。
这座被称为“北方水晶宫”的巨型建筑群矗立在伦敦北部的制高点上。即便是一月下着雪的阴天,宫殿的玻璃穹顶还是把灰蒙蒙的天光折射出了几分暖意。
这里的露台餐厅以视野闻名,站在最高层可以看到数十英里外的风景,是伦敦人心知肚明的约会圣地。
当然,卢西安来这里不是为了约会,他是来看地形的。
从亚历山德拉宫最高层往南看,斯泰尔斯俱乐部的整体布局一览无余。如果要对这个地方做任何事,这个角度都能提供足够的信息。
“这个高度确实够了。”
卢西安靠在椅背上,目光沿着窗外的地平线缓缓移动。
玛丽坐在对面,用一把银勺搅着热巧克力。勺子在杯壁上轻轻撞了两下,发出叮叮的细响。
露台上没什么人,一月的高处实在太冷了。只有零星几桌客人裹着大衣坐在暖炉旁边,服务生端着托盘从远处走来,风把围裙的带子吹得往后飘。
“学长今天在俱乐部里有遇到什么人吗?”玛丽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闲聊。
“遇到了一个咨询心理师,叫斯蒂芬·诺顿。”卢西安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他说之前在贝克街附近遇到过你。”
“有这么回事。”玛丽表现得格外平淡,“一个很热心的读者。”
果然,他已经识破了诺顿的言语,这也不意外,毕竟是自己的柯基呢。不过也有为了夏洛特的缘故吧,毕竟要在那里办案,就跟圣诞那天一样,心里想的都是夏洛特。
玛丽放下了勺子。
她静静地看着对面的灰发青年。窗外一月的灰白天光从身后透进来,把他的轮廓照成一种柔和的剪影。
“说起来,我总觉得学长最近有些不一样了。”
卢西安没有否认:“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玛丽偏了一下头,“该做的都做,该说的都说,但总觉得远了一点。”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桌上那张薄纸餐垫的角翻了起来。
卢西安伸手按住了餐垫的角,顺便把它推到了玛丽那一侧。
“没有远。”
“那是什么?”
“可能是。”卢西安用了一个很奇怪的词,“在学一种新的距离。”
“新的距离?”
“嗯,不近不远的那种。”
“据解剖格雷所述,”玛丽的语调又恢复了上课时的一本正经,“世界上不存在不近不远的距离。距离是连续函数,任意两点之间必然有确定的度量值。”
“那你和我之间的度量值是多少?”
“以前是三十厘米,现在是……”
少女往前探了一点,目测了一下桌子的宽度。
“大约七十厘米。”
“那太远了。”
玛丽还没来得及分析这句话的含义,卢西安就已经把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挪了半个身位。
“这样呢?”
“……大概五十厘米。”
“够吗?”
“够什么?”
“你把饼干递给我不用伸太长手臂的距离。”
少女低头从布袋里掏出饼干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
“学长今天话特别多。”
“因为在你面前话少的话会输。”
“输什么?”
“输你。”
玛丽把一块星星形状的饼干放在他掌心里。五个角全是歪的。
“这是故意做歪的?”
“据解剖格雷所述,完美的五角星在自然界中不存在,所有真实的星星都是歪的。”
“你最近什么都能用‘格雷’来解释。”
“因为人体是一切学科的基础嘛。”
卢西安把饼干放进嘴里。
风在窗外变大了。
玻璃穹顶上的积雪越来越厚,远处的天际线完全消失在了白色里。
灰发青年的视线一直在窗外移动。从斯泰尔斯俱乐部的主楼到侧翼,从花园到周边街巷的布局,从高处能看到的进出路线到可能存在的视觉盲区。
他在做一件很认真的事情。
玛丽在旁边看着他做这件事情。
“学长。”
“嗯?”
“可以问一个可能有些冒昧的问题吗?”
“你说。”
“学长已经知道我的秘密了吗?”
玛丽就这么直接地问了。
一月的亚历山德拉宫最高层,窗外是整个伦敦北郊的全景。灰白的天空和灰白的雪把远处的地平线模糊成了一条线。
服务生在远处收着空盘子,杯碟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如果这个画面被人看见,大概会以为是某个老套故事里的经典场景。
男孩和女孩在高处的餐厅里聊天,窗外下着雪,热巧克力快凉了,一切都很普通。
但偏偏不是。
因为坐在桌子两边的,是两个莫里亚蒂。
“当然知道了。”
卢西安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玛丽·摩斯坦是怪盗莫里亚蒂的莫兰。”
“学长说的是共享代号的那个莫兰吗?”
“对啊,不然是哪个?”
“可我只是假的莫兰。”
少女的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起来,轻快到像是刚才那个问题根本没有被问出过。
“嗯。”
卢西安也笑了,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
“假的。”
玛丽不确定刚才那两个字到底在回应什么。
是在说“对,你是假的莫兰”,还是在说“对,你说的‘只是假的莫兰’这件事本身是假的”。
两种解读指向完全不同的结论。
但教授告诉自己不用在意,柯基不可能知道的。
少女端起热巧克力喝了一大口,不小心喝急了,烫得嘴唇红了一圈。
她下意识地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嘴角的奶沫。
这是一个极具破坏力的动作,但本人似乎毫无自觉。
“那学长觉得真正的莫兰是什么样的?虽然外貌是个老人,但性格会怎么样?”
“不知道。”卢西安说道,“没接触过。”
“如果接触呢?”
“接触不到的。”
“为什么?”
“隔得太远了。”
灰发青年看着她因热巧克力而微微泛红的嘴唇。
玛丽把杯子放下去,杯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一声,伸出手指向右下角的一个位置。
那里有一个小女孩正在雪地里追一只不知从哪来的灰色小猫。
小女孩穿着黄色外套,猫跑得很快但方向感极差,在雪地里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八字。
“像不像什么人正在追学长的样子?”
“……为什么灰色的猫是我?”
“因为那只猫看起来很忙,但不知道自己在跑什么。”
“那黄衣服的小女孩是夏洛特?”
“夏洛特小姐才不穿黄色。”少女托着腮,“她穿黑色。”
“那黄色的是谁?”
玛丽没有回答,只是用勺子在热巧克力的奶沫上画了一个笑脸。
卢西安盯着那个笑脸。
“这个笑脸和怪盗莫里亚蒂的签名挺像。”
“全世界的笑脸都差不多。”
“你这个眼睛画歪了。”
“故意的。”
“故意画歪?”
“因为对称的笑脸太假了。”
玛丽用勺子把笑脸的嘴巴往上挑了挑,“歪一点才像真的笑。”
窗外的小女孩终于抓住了灰色小猫,把猫抱在怀里,猫挣扎了两下就不动了。
安安静静地窝在黄棉袄里面。
卢西安收回视线,对面的少女正在低头喝热巧克力,头发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个鼻尖和下巴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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