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
病房里只剩下三个人。
约瑟夫表情如常,整理了一下袖口,像是准备离开。
珀西靠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半天,眼珠子转了转。
“约瑟夫。”
“嗯。”
“福尔摩斯小姐刚才问你去过金融城那件事……”
“小事。”约瑟夫平静地说,“买了几手股票,跌了,不要太在意。”
门关上之后,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房间里恢复了原来的安静。
珀西靠在枕头上,把话题扔到了另一个方向。
“安妮,你觉得他们能找到吗?”
“能。”安妮回答得很快,快得像是根本没有考虑另一种可能。
珀西看了她一眼:“虽然我也能确定,但理由是什么?”
“你知道。”
“因为我们都读过探案集?”
“对。”安妮把那本翻得卷了边的合订本从床头柜上拿起来,放在他手边,“你今天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珀西老老实实闭上眼睛,大概过了半分钟,又睁开了。
“安妮,你说福尔摩斯小姐和摩斯坦小姐,你觉得哪个……”
“珀西,你现在是发烧还是神经衰弱?”
“两个都有,不影响我思考这个问题。”
安妮叹了口气,决定配合他:“那你先说你觉得呢。”
“都挺好的。”珀西很公平地说,“摩斯坦小姐是医学院的……福尔摩斯是挂了伦敦大学学院的名字,但一天课都没上过,所以严格来说算不上咱们学院的人。”
“这也是评价标准之一?”安妮挑眉。
“本来也是啊。”珀西坐起来振振有词,“福尔摩斯属于会被写进学院招生简章第一页的传奇人物,但你不会真的在走廊上遇到她。摩斯坦倒是更像会在校园里真实出现的人,问题是她是医学院的,又小一届,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差了什么?”
“学院生活是很重要的东西。”珀西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特有的认真,“一起上课,食堂、讲座、期末,在凌晨赶论文的时候相互骂教授,这些构成了完整的学院身份,懂吗?”
“……我懂了。”安妮无奈地看着他,“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更希望另一个女孩子是他文学院大二同届的就更完整了?”
“只是觉得如果有的话会更完整。”珀西理直气壮,随即又补充,“虽然违背了舅舅的意思没去牛津,但我对大学这几年真的挺满意的。食堂的饭还行,图书馆的采光特别好,走廊里总能遇到有趣的人,就是戴维斯教授在我们那届的课太早了,八点钟谁吃得消。”
“戴维斯教授……”
“就是那个设计了七台天文仪器的老教授,把亡妻的情书藏在仪器里,后来华生把这件事写成了文章,你没看过吗?”
“看过,你当时读完之后说这家伙当年再给我们上课的时候怎么不说啊。”
“……他确实没有说。”珀西非常坚定。
安妮没有戳穿他,把被角往上压了压,动作轻巧。
珀西忽然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圣诞节那天晚上他和安妮也去看了两位怪盗的决战之夜,不过中途有着法国黑帮的袭击,当时就是坐着马车的阿特金森先生救助了他们两人。
在那一片嘈杂里,手里还抱着泰迪熊的憨豆先生说了一句话,珀西隔着车窗隐约听见了。
“夏洛特·福尔摩斯是一个伟大的人,以前看到她的时候我就这样想了,而且如果运气好的话,她也许有天会成为一个好人。”
当时的珀西在窗帘后面愣了一下,下意识开口:“这是什么意思,阿特金森先生?”
他倒是不觉得福尔摩斯有多伟大,但若是指的是智商和无与伦比的推理能力的话,比起伟大更觉得像是一台冷酷的破案机器。毕竟聪明和好是两件事,伟大的人也未必是好人。
“因为C小姐今天早上和华生先生好好的,所以是好人。”
那句话珀西现在想起来还是有点绕,但又莫名其妙觉得说得很对,就是那种说不清楚从哪里对起来的对。
“安妮。”
“嗯?”
“罗温先生那种人,”珀西盯着天花板,语气有几分平静,“大概是不会看错的。”
安妮没有问他说的是什么,只是把窗帘完全拉开了一条缝。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床头柜上,把探案集合订本的封面照得金灿灿的。“华生·道尔”那几个字被光烫得格外清楚,旁边是“夏洛特·福尔摩斯”,字体小一号,但印得同样端正。
光顺着床沿一路铺过来,颜色很暖。
“安妮,有些事就算和你没关系,”珀西的声音慢下来,“读完之后也会觉得挺好的,就这么发生过,就挺好的。”
安妮把被角最后一点压好,声音里带着笑意。
“我知道啊,不然你以为我反复读探案集是为什么呢。”
……
为了快速抵达外交部,卢西安和夏洛特选了一辆马车。
肯辛顿的建筑还算体面,偶尔能看到院子里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树,灰色的鸽子在屋檐下打盹儿,几只冬天没飞走的麻雀在积雪边上跳来跳去。
但越往白厅走,街景就越冷硬。
石柱子越来越高,装饰越来越少,一切都开始变得公事公办。
马车很快就在白厅街转了个弯,车轮碾过刚下过雪的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卢西安坐在车厢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伦敦天空。
一月的下午,天色已经开始往暗处走了。街灯陆续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像一幅泛黄的旧画。
夏洛特坐在对面,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捏着棒棒糖棍,眼睛盯着车窗外,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金鱼在想什么?”卢西安侧过头。
“没想什么。”
“你的视线落点在窗外第三盏街灯的位置停留了,瞳孔没有聚焦,说明你在思考而不是在看。”夏洛特把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所以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珀西说的那个地下水管道统计员。”
“哦,那个人。”夏洛特很干脆地确认了,“他现在还在地下水管道里,是他本人申请延长任期的,因为他发现伦敦的地下水系统比他原本预计的有趣得多。上个月他还给市政厅提交了一份改造建议书,写了将近八十页。”
“……所以珀西的恐慌完全是多余的?”
“完全多余。”
卢西安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因为没必要。”夏洛特语气略显平淡,“他的恐慌虽然建立在错误信息之上,但恐慌本身的真实性不受影响,而真实的恐慌比虚假的安心更能让人配合调查。”
“这个逻辑听起来很对,但我总觉得哪里有点……”
“哪里都不有点。”
“行吧。”
马车在白厅街外交部门口停下。
车夫掀开帘子,卢西安先跳下去,然后习惯性地伸出手。
夏洛特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自己跳了下来,落地的时候围巾在空中晃了一下。
“我没有要求帮助。”
“我知道,但万一你需要呢?”
“如果我需要,我会说。”
“但如果你不说呢?”
“我不需要的时候为什么要说?”
卢西安决定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只是顺手给她把被风吹歪的围巾角理了一下。
夏洛特没有回头,也没有拒绝。
外交部的大门在下午四点的薄光里显得格外庄重。前台接待员在看到夏洛特的时候表情非常标准,肃然起敬,同时隐隐带着一种想往后退的本能。
但在他视线转到卢西安身上的时候,表情明显松弛了一下。
“福尔摩斯小姐,华生先生。”
接待员把登记本合上了,大概是迈克罗夫特提前安排过了。
“请进。”
“嗯。”夏洛特直接往里走。
接待员看着卢西安,忽然压低了声音:“华生先生,能不能问一句……”
“什么?”
“下一期什么时候出?最近更新是不是有些疲软了啊。”
卢西安愣了一下。
“这个最近没什么案子,不过应该也就这两天。”
“没事没事。”接待员明显松了口气,“就是我们这边有几个人在等着看,大家都在猜下一个是什么。”
“谢谢支持。”卢西安笑了笑。
“对了。”接待员忽然又补了一句,“华生先生,我能问个可能有点冒昧的问题吗?”
“你说。”
“就是您觉得,探案集里面……”接待员措辞明显经过斟酌,“人物篇幅的分配,是有什么特别的考量吗?”
卢西安的笑容僵了一瞬。
“……篇幅分配?”
“就是有同事注意到,最近几期某些角色的出场频率有一些微妙的变化,大家都觉得很有意思,就是不知道这是创作安排还是……”接待员的语气极其中立,“当然这只是读者的观感,可能是我们想多了。”
他说到一半,忽然看到夏洛特在走廊尽头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接待员立刻把话咽了回去,咳嗽了一声。
“算了算了,当我没问,您快进去吧。”
卢西安心里有点发毛,但还是点了点头,快步跟上夏洛特。
“你跟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卢西安决定跳过这个话题,“就是问下一期什么时候出。”
“哦。”
夏洛特没有追问,但棒棒糖的转速恢复了正常。
外交部的走廊宽得有点夸张,天花板高得像是专门为了让人仰起头看的。两侧挂着一些显然很重要的油画,下午的光从走廊尽头的落地窗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整整齐齐的光影。
可能是因为下午快下班了,办公室的门开得比较多。
走廊里的人陆陆续续注意到了进来的两人。
有意思的是,视线停在卢西安身上的时间,明显比停在夏洛特身上的长。
这在任何一个有夏洛特·福尔摩斯在场的地方都是一件极其反常的事。
夏洛特也察觉到了。
她没有回头,但棒棒糖的转速又微妙地快了一点点。
走廊里有几个年轻人在交头接耳。看到卢西安和夏洛特走过来,他们都下意识停了话头,但表情明显带着点压不住的兴奋。
“华生先生?”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主动打招呼,声音里透着高兴。
“下午好。”卢西安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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