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没想到您居然会来,大家都挺高兴的。”眼镜青年说,“我叫爱德华,是外交部文书组的,我们这边好几个人都在看探案集。”
“谢谢。”
“不客气不客气。”爱德华摆摆手,“对了,华生先生,能不能问您一个问题?”
卢西安的心里警铃大作。
“……什么问题?”
“就是说,您平时写作的时候,是先想好框架再写,还是边写边想?”
卢西安松了一口气。
“边写边想比较多,不过大致方向会提前定好。”
“哦哦,这样啊。”爱德华点点头,“那您写的时候,会不会考虑读者的反应?”
“会考虑一些。”
“那您觉得……”爱德华顿了一下,“作为一个创作者,在处理多条叙事线索的时候,会不会有一些取舍上的困难?”
卢西安觉得这个问题听起来像是在讨论写作技巧,但语气里那种微妙的期待感,让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取舍肯定是有的。”他斟酌着回答,“但最终还是要服务于故事本身。”
“那如果读者对某条线索特别感兴趣呢?”旁边另一个年轻人忽然插话,“您会不会考虑多写一些?”
“这个……要看具体情况。”
“比如说。”那个年轻人看了夏洛特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日常互动这种,案子固然精彩,但人物之间的互动才是让人追下去的理由,对吗?”
卢西安:“……”
爱德华立刻补充:“对对,我们讨论过,就是最近几期有些细节特别有意思。比如描写风格的差异,有些段落特别有温度,有些很冷峻,这种对比本身就很有意味。”
“什么细节?”
“就是……”爱德华斟酌了一下措辞,“有同事觉得某些段落读完之后会忍不住倒回去再看一遍。另一些则要反复品味才能捕捉到藏得极深的情绪,两种写法交替出现,很微妙。”
“冷峻本身就是一种表达。”旁边那个年轻人接道,“而且越冷峻的段落,隐藏的情感密度反而更高,字里行间全是……”
“密度高不代表读者能直接感受到。”
“能不能感受到是读者的事,不是作者的事。”
“我是说普通读者……”
“普通读者也能感受到,只是要仔细品,这才叫真正的尊重。”
“敬意和温柔是两回事。”
“但温柔不等于合适。”
“谁说温柔不合适了?”
“我没说不合适,我是说……”
“金鱼,走了。”
夏洛特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几个年轻人同时闭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又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卢西安脸上,表情各有微妙。
“来了。”
卢西安朝几个年轻人点点头,快步跟上。身后传来极小的讨论声。
“你看吧,我就说华生先生肯定心里有数。”
“你怎么知道的?”
“你没看他刚才的表情吗?明显不太想展开这个话题,说明他心里已经有方向了……”
“有什么方向?你能不能别瞎分析了。”
“我可没瞎分析,你没看最近几期的叙事重心吗?明显……”
“那只是因为当前阶段的生活安排不具备参考价值。作为室友接触多,另一方位于假期不好见面,很正常的接触频率。”
“这不稳了?行动说明一切。”
“换别人我信,这可是福尔摩斯。我觉得作为室友只是为了观察,没有别的含义。”
“呵,我问你圣诞夜两人对决斯内克呢。”
“那巴林银行月下救人又如何呢。”
“冰库中互相陪伴。”
“蜂巢案喝了毒酒。”
“送饼干这件事,比棒棒糖交换还早。”
“……我觉得这个话题因人物性格而不同呈现的观感,见仁见智,不必多提。”
声音渐渐落到听不见了。
卢西安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发现夏洛特已经在等他。
“外交部的人这么闲的吗?”
“应该不是闲。”卢西安想了想,“可能是工作压力大,需要一点娱乐。”
“娱乐的方式有很多种。”
“是的。”
“他们选了最低效的那一种。”
“哪种?”
“基于二手文本的情节推演。”夏洛特推开面前的门,语气仍旧是彻底的平静,“连一手信息都算不上。”
卢西安跟着走进去,忽然很想知道她到底听到了多少。但看夏洛特的表情,大概就算全听到了,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里面珀西的上司已经在等着了。
那是一个白头发的老人,穿着剪裁考究的灰色西装。见到夏洛特的时候神情复杂,见到卢西安的时候也复杂,但方向不太一样。
见夏洛特是因为听说过她的名字,见卢西安是因为读过他写的东西,而且显然读得比较认真。
“华生先生。”老人站起来主动伸出手,“我对您在七宗罪·嫉妒案中写的那个画家……”
“我们是来问案子的。”
夏洛特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话题的口子关死。
老人咳了一声,收了神,开始认真回答问题。
夏洛特问得很简洁,就是那天晚上的人员情况:谁在,谁不在,谁知道珀西在加班。
卢西安坐在旁边拿着本子记,但其实大部分注意力都在观察夏洛特。
表面上是在排查所有人,但实际上每一个问题都是在缩小范围。把所有不可能的可能性一个一个剪掉,最后只留下那个唯一的答案。
老人回答完最后一个问题,夏洛特合上了随身带的小本子。
“最后一个问题,当天晚上,除了珀西·费尔普斯本人和阿诺德先生之外,还有谁知道他在加班?”
“应该没有别人。”
“应该,还是确定没有?”
老人沉默了片刻。
“……确定没有。”
夏洛特站起来。
“谢谢。”
两个人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合上。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只剩下外面街道上马车经过的声音,远而模糊。
“门卫和清洁工都排除了?”卢西安低声开口。
“都排除了。”夏洛特走向出口,脚步不快不慢,“珀西是临时被要求留下的,唯一知道这件事的是阿诺德本人。阿诺德没有动机,所以消息是从珀西自己这边漏出去的。”
“珀西漏出去的?”
卢西安站在台阶上,一月的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缕。
夏洛特站在他旁边,侧过半张脸看了他一眼。
“约瑟夫·哈里森,安妮的哥哥,当天下午出现在外交部的概率?”
卢西安想了一下。
“安妮经常来接珀西,约瑟夫作为哥哥偶尔陪着来,这件事不奇怪。”
“对。”夏洛特的棒棒糖在嘴里转了一圈,“所以他不知道珀西在加班,也不知道那天会有重要文件出现。他只是想去找珀西,结果恰好碰到了珀西不在的空闲。原因大概和他去金融城,在某个地方等了很长时间有关。”
卢西安抬起头。
“你能确定是他。”
“之前见面只是怀疑,现在能确定是他。”夏洛特说道,“但没有证据。”
“所以现在怎么办?”
“找证据。”夏洛特走下台阶,围巾被风吹起来,“约瑟夫在金融城有间秘密办公室,躲债用的,也处理那些不好见光的往来。”
“你怎么知道的?”
“鞋底的磨损痕迹只在金融城特定区域的石板路上才会形成,针线街附近最常见。”夏洛特走到街边,抬手招了一辆马车,“他在那里有长期固定的去处,不是银行,不是交易所。因为那些地方不需要等那么久,最可能的是一间私人办公室,专门用来处理那些不方便在家里处理的事情。”
马车停在两人面前。
卢西安先上去,然后习惯性地伸出手。
夏洛特看了他一眼。
“我说过我不需要……”
“我知道。”卢西安的手没有收回去,“但万一你改变主意呢?”
夏洛特盯着他看了一下,然后她的手搭上了他的手掌。
只是一瞬,轻得像是不小心放错了位置。下一秒立刻收回,自己跳上了马车,在座位上坐好。
围巾在她收手的那个动作里扫过车门的边缘,轻轻晃了一下。
“不要误解。”夏洛特的声音一如既往,“只是因为天快黑了,视线不好。踩空的话会浪费时间,纯粹是效率考量。”
卢西安跟着上了马车,在对面坐下,没有接话。沉默中,夏洛特嘴里的棒棒糖开始转动。转速比之前所有时候都快了一点点。
少女侧过脸看向窗外。一月的街灯已经全亮了,把整条白厅街照得又冷又清。远处的石柱投下长长的影子,无声无息地落在雪后的石板地上。
马车动起来,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车厢轻轻晃了一下。卢西安靠着车壁,没有开口,也没有看她,就那么任由马车带着往前走。
窗外的街灯一盏盏往后退去,夏洛特的倒影在黑色的车窗玻璃上模模糊糊地浮着。马车在金融城的针线街停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卢西安跳下马车,抬头打量这片街区。针线街的建筑和白厅那边完全不同,这里的房子矮一些,也窄一些。
街灯的光打在褪色的招牌上,把“金融顾问”、“债务处理”、“私人账目”这些字照得模模糊糊,像是故意不想让人看清。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大多数人都把帽檐压得很低,生怕被谁认出来。
“金融城晚上就是这样。”夏洛特站在他身边说道,“白天是绅士,晚上是债主和债户,所有人都在躲着另一些人。”
“所以约瑟夫把办公室开在这里。”
“对,因为这里的人不会问你是谁,也不会记得你来过。”夏洛特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笃定,像是早就知道要去哪里。
“约瑟夫的办公室应该在前面第三栋楼的四层。”
“你怎么知道的?”
“鞋底磨损痕迹的角度和这条街的石板纹路吻合。而且右脚外侧磨损比左脚严重,说明他上楼时习惯性地偏右侧走。”夏洛特头也不回地解释,“这种步态只有在楼梯间光线不足的情况下才会形成。针线街这一带,只有第三栋楼的楼梯间没有窗户。”
对此卢西安并不意外,因为这就是夏洛特·福尔摩斯。夏洛特在第三栋楼门口停下脚步:“我只是读出来而已。”
“好吧。”卢西安抬头看了看这栋楼,“那我们现在怎么进去?”
“从正门进去会惊动门房。而且没有搜查令强行进入私人办公室,在法律上有争议。”夏洛特转身往楼侧面走去,“所以,从窗户进去。”
“这不是更违法吗?要不先去苏格兰场拿一张搜查令?”
“时间上不允许。”
“需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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