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他将信封打开,从中抽出两页纸。
“斯泰尔斯庄园。多年前,赫尔克里·波罗在那里破获了人生中第一桩大案。”
“几年前,庄园被改造成了一家俱乐部。上个月开始,俱乐部里接连发生了几起死亡事件。”
夏洛特微微转过头。
“几起?”
“三起。”波罗竖起一只手掌。
“全部都被破了,凶手们也都认罪了。每一个都是在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中,因为各自的理由产生了杀人的念头。”
“既然都破了,你来做什么?”
夏洛特的棒棒糖没有停,但转速变慢了。
“因为赫尔克里·波罗的直觉告诉波罗……”波罗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有些东西不对。”
“动机虽然完全成立,但问题在于,这样的动机到处都是。就像三支蜡烛同时熄灭,可以是巧合。但如果有一扇窗户恰好在那一刻打开了呢?”
“斯泰尔斯庄园奇案我也有所耳闻。”夏洛特将视线收回来。
“所有人都在撒谎,但并非所有人都在掩盖谋杀。凶手利用证据的过度暴露来制造法律漏洞,设计很精巧。”
她忽然看了卢西安一眼。因为这话几乎就是卢西安刚刚说的,用词不同,结构相同。
波罗微微一笑。
“福尔摩斯小姐的评价让波罗很荣幸,那么……”
“但。”夏洛特打断了波罗。
“精巧不等于完美。凶手对‘一事不再理’原则的利用存在一个前提假设:陪审团不会在第二次审判中发现,第一次故意暴露的证据链本身就是伪造的。”
“这个假设在统计学上成立,但在逻辑上是脆弱的。”
波罗的微笑没有消失,但性质变了。从社交性的微笑变成了同行之间的审视。
“福尔摩斯小姐是在说,波罗的推理有漏洞?”
“我是在说凶手的设计有漏洞。但你恰好没有从那个角度切入。”
起居室的温度在这一刻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迈克罗夫特不动声色地朝卢西安这边倾了倾身子,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她走进一个房间,房间里的温度就会下降。这可不是比喻。”
正和波罗对峙的夏洛特面无表情地接话:“热力学上不可能。”
“心理学上完全可能。”迈克罗夫特对着卢西安微微一笑。
“波罗从那个角度切入了。”波罗的语气依然温和,但坐姿更端正了。
“因为案子的关键不在证据链,而在凶手之所以敢制造伪证据,是因为他吃准了每一个相关者在法庭上的心理反应。”
“心理是可变量。”夏洛特的声音更冷了,“可变量不能作为推理的基础。”
“但可变量恰恰是犯罪的基础。”波罗微微前倾。
“没有人因为逻辑杀人。人因为爱、因为恨、因为恐惧杀人。只看逻辑虽然能找到凶手,但永远不会理解他为什么站在那里。”
“理解不是侦探的工作,破案才是。”
“福尔摩斯小姐。”波罗端坐如钟,“在您的体系里,人类行为的本质是什么?”
“化学反应。”夏洛特毫不犹豫。
“神经递质的分泌、激素水平的波动、突触传导的延迟。所有看似复杂的情感和动机,都可以还原为可量化、可预测、可复现的生物化学过程。”
“所以,爱情也是化学反应?”
“低级的多巴胺分泌模式。”
“谋杀呢?”
“高级一点的。本质相同,但更能让我感兴趣。”
“如果理解能让你提前三步预判凶手的下一个动作呢?”
“如果证据能让你直接跳到结论呢?”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交叉。银色短发的少女和八字胡的比利时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一张茶几。
但那张茶几上放着两个案子的文件,像一条停火线。
卢西安看了看这边,又看了看那边,咳嗽了一下。然后他从厨房端了两杯茶过来。
一杯放在波罗面前。先检查了杯口有没有缺口,确认完好后才放下。另一杯放在夏洛特面前,是她惯用的那只,和平时一样。
“波罗先生。”卢西安在椅子上坐下来,语气很随意,“您刚才说理解凶手为什么站在那里,我能问一个也许不太礼貌的问题吗?”
“请。”
“如果您理解了凶手,然后发现凶手的动机……是对的呢?”
波罗的手指停在茶杯边缘。
“对?”
“不是说谋杀本身是对的。而是假设有一个人被不可饶恕地伤害了,法律没有给出公正,社会没有给出回应。她周围的人全都知道真相却全都沉默,然后有人站了出来。”
卢西安的声音很轻:“在您的体系里,这种站出来应该怎么安放?”
波罗看着他,安静地思考了很久。壁炉里的炭火哔啵了一声。
“赫尔克里·波罗不赞同谋杀。”波罗终于开口,“哪怕受害者是恶棍。”
“但?”
“但赫尔克里·波罗可以选择理解。”波罗的目光平静而深沉。
“理解不等于赞同。但有时候,理解本身就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最后一件事了。”
卢西安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夏洛特。
“夏洛特,你呢?”
“呢什么?”
“如果证据告诉你凶手就是凶手,但你的直觉告诉你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你会怎么做?”
“我没有直觉。”
“那换个说法。如果逻辑推理的结论和你对这个人的了解产生了矛盾,你选哪个?”
“逻辑。”
“如果逻辑是错的呢?”
“逻辑不会错。”
“那如果逻辑不完整呢?”
夏洛特的青蓝色眼睛看着他,棒棒糖极慢地转了一圈。
“那就补完它。”
“你看。”卢西安笑了一下,看向波罗,“殊途同归。她说的补完逻辑,其实就是您说的‘理解为什么站在那里’。”
“只是入口不同,最终都要回答同一个问题:这个人到底经历了什么。”
波罗眨了一下眼,看了看夏洛特,又看了看卢西安。
“华生先生。”波罗的语气里忽然多了一种很微妙的东西,“你刚才做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什么?”
“你用了我们两个都能接受的语言,把我们都没有完全说出口的意思翻译了出来。”
波罗端起茶杯:“而且你做得非常自然,自然到我差点以为这是一场正常的聊天。”
夏洛特什么也没说,但她喝了那杯茶。
迈克罗夫特没有说话,嘴角的弧度却比刚进来的时候大了一点。
波罗理了理袖口,像是把刚才的交锋也一并理平整了。
“不过说起来,福尔摩斯小姐。”波罗的语气转为诚恳,“我在来之前通读了华生先生的探案集。赫尔克里·波罗很少会被一本书打动,但这本做到了。”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本磨了边角的合订本:“您本人真的不看吗?”
“我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夏洛特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以前不会看,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
波罗沉默了片刻:“甚至不看一眼是怎么描述您的?”
“看过一次就足够了。而且他描述的不是我。”
夏洛特平静地说:“那是他眼中的我,是经过另一个人的认知过滤后的投影。我不需要通过投影来确认我是谁。”
“但如果两者之间的差距,比您想象的小呢?”
“不可能。”
“可惜。”波罗叹了口气,转头看了迈克罗夫特一眼。
迈克罗夫特回了一个极其细微的摇头,意思是:别劝了,这条路我试过。
波罗将书收回口袋,站起来整了整袖口。
“那么,案件的事就拜托了。斯泰尔斯俱乐部的会员证明天会送到,我目前住在朗廷酒店,有任何进展请随时联系。”
迈克罗夫特也站了起来:“费尔普斯的地址在文件夹里。”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楼梯。走到门口时,波罗回头看了一眼。
“华生先生,期待下次再见。”
“一定。”
“福尔摩斯小姐……”
“再见。”夏洛特轻声回应。
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地下了楼,和哈德森太太告了别。前门开了又关上。
走出十几步后,迈克罗夫特忽然开口:“波罗先生,我妹妹刚才对您的态度,我代她道歉。”
“不必。”波罗摸了摸自己的八字胡,“赫尔克里·波罗被质疑过无数次,不差这一次。”
“但这一次其实不太一样。”迈克罗夫特的拐杖在石板路上敲了一下。
“她平时对同行的态度是漠不关心,不否定,也不肯定,因为不值得消耗精力。这点布朗神父想必很清楚,但今天她选择了否定,而且是当着另一个人的面。”
波罗随后笑了:“我明白了。”
两个人没有再多说,但都懂了同一件事……
夏洛特·福尔摩斯从来不在意别人怎么评价她,但她在意在那个人眼中,谁才是唯一值得被写进故事里的侦探。
她本人大概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行为已经替她回答了。
……
贝克街的风声重新接管了安静,起居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壁炉里的火在跳。
夏洛特从沙发中站起来,走到茶几旁。桌上放着两份文件,一份是海军协定,一份是斯泰尔斯庄园。
“先选哪一个?”
“你问我?”卢西安有些意外。
“他们都是先找你才来找我的。”夏洛特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因此作为先行拜访对象的你,对案件的选择权构成了一种事实上的优先序。”
“等价交换,你有权先选一个。”
“……我选了你就去?”
“我有自己的判断。”
卢西安想了想。海军协定和斯泰尔斯庄园,前者是一桩失窃案,当事人只有一个,场景简单。如果信息链足够清晰,效率快的话一个晚上就能搞定。
后者则是连环案,三起死亡,场景复杂,波罗已经在那里铺了前期工作。
“海军协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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