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尔摩斯小姐必不可能成为败犬! 第184章

作者:五月不行

  “钓到了。摩斯坦小姐先钓到的,然后放回水里了。”

  “为什么放回去?”

  “她说钓到就够了,不需要带走。”布朗神父的笑容变得温和了一点,“波罗先生,你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什么?”

  “共同的审美和对称的智识。”

  “我倒觉得是彼此缺失的那一块,恰好长在对方身上。”布朗神父看着远处的铁轨说道。

  说完这句话,布朗神父就提着苹果袋子走了,留下波罗一个人站在站台上想了很久。

  彼此缺失的那一块。用饼干钓鱼的一对。这不就是在说……

  “波罗先生?”哈德森太太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您在想什么?”

  “没什么。”波罗摸了一下自己的胡子,“太太,我只是在想从探案集来看……”

  他正要展开论述,贝克街221B的门又被敲响了。

  哈德森太太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

  “这下该是华生先生回来了……迈、迈克罗夫特先生。”

  “这是我们第一次见,哈德森太太。”迈克罗夫特微微点头,跨过门槛,“我是来看看我的妹妹有没有把房子炸了。”

  “没有没有,很安静的。哦对了,今天可真热闹,先是波罗先生……”

  迈克罗夫特停了一下。

  “波罗?”

  “赫尔克里·波罗先生,在小客厅里呢。”

  迈克罗夫特走进小客厅的时候,波罗和他对视了。

  “波罗先生。”

  “福尔摩斯先生。”

  “是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

  “当然,我不会把您和令妹搞混。”波罗站了起来,“你们俩的气质差异大到一个在北极一个在南极。”

  “她是南极。”

  迈克罗夫特在另一张扶手椅上坐下。这个位置恰好可以看到整个客厅、楼梯入口和前门,同时又处于从二楼往下看时的视线盲区。

  职业习惯。

  “冷,但有企鹅。”

  “……企鹅?”

  “这不重要。”

  哈德森太太又沏了一杯茶。三个人坐在一楼小客厅里。欧洲最著名的侦探之一、大英帝国的政府本身、贝克街的房东太太。

  这个阵容如果告诉苏格兰场,雷斯垂德大概会以为是什么绝密会议。但实际上他们在聊一本书。

  “波罗先生刚才在和我讨论探案集。”哈德森太太说。

  “哦?”迈克罗夫特的语气淡淡的。

  “说起来,迈克罗夫特先生。”波罗端正了坐姿,措辞很得体,“华生和令妹作为室友同居,而且是异性。作为哥哥,在社会层面上您对此有什么看法?”

  “波罗先生,我对社会层面没有兴趣。”迈克罗夫特的语气不带任何温度,“我妹妹的性格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她不会在三十秒内把一个人的存在价值、社会功能和智力水平全部折算完毕后,仍然允许那个人留在她的生活空间里。除非那个人在某种维度上对她有不可替代的用途。”

  “那华生先生的用途是?”

  “作为等价交换,顺手照顾一下。”

  “谁照顾谁?”

  “华生照顾她。”迈克罗夫特停了一下,“我妹妹不具备照顾任何碳基生命体的能力,包括她自己。”

  波罗点了点头,这和他从探案集中读出来的结论一致。

  “既然提到探案集,有一件事我一直想确认。福尔摩斯小姐本人读过吗?”

  “读过。”迈克罗夫特说,“第一期。”

  “第一期?只有第一期?”

  “只有第一期。”

  波罗的八字胡在这一刻经历了今天最剧烈的一次颤动。

  “后面全部都没看?”

  “全部。”

  波罗的表情裂了一条缝。这就好比精心烹饪了一桌大餐,客人只吃了第一道前菜就说够了,然后起身离开。

  “那第一期又是因为什么看的呢?”波罗抓着这根救命稻草不放。

  迈克罗夫特的表情依旧平静。

  “因为我。”

  “您?”

  “那天我在皇家学会做讲座。”迈克罗夫特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波澜,“我让她也去,然后她就顺手拿去看了。”

  波罗感觉自己的心在抽搐。不该是这样的,搭档之间怎么可以是这样,尤其是写出这本书的组合。

  “然后?”波罗的声音带着一种不甘心的追问。

  “然后就没有了。”迈克罗夫特的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她之后确确实实再也没看过任何一期。”

  波罗转向哈德森太太。

  “太太,您能确认这件事吗?”

  “嗯……”哈德森太太想了想,“福尔摩斯小姐确实从来没有问我要过探案集的后续。倒是书架上我放了几期新的,她连翻都没翻过。”

  波罗深吸一口气。

  “那您应该多开几次讲座啊。”

  这次迈克罗夫特是真的沉默了,然后极其罕见地嘴角弧度扩大了点。

  “早知道就多找几个理由开了。”

  哈德森太太虽然没太明白前因后果,但看到两个表情不太丰富的男人同时露出了微妙的笑容,觉得气氛似乎不错,便也跟着笑了笑。

  “不过话说回来。”波罗忽然正色,“如果有一天华生不写了呢?”

  这句话让一楼客厅安静了一瞬。

  “不写了?那我们看什么?”哈德森太太愣住了,手里的茶壶悬在半空中。

  “我是说一种假设。”波罗举起双手做出无害的姿态,“如果有一天华生先生和福尔摩斯小姐不再是室友了,搬走了,各过各的。然后他觉得‘这个福尔摩斯小姐已经影响到了我的生活’…毕竟作者也是有自己的人生的嘛,然后就此搁笔。”

  “……应该不会吧?”哈德森太太的声音小了下去。

  “假设,太太,纯粹的假设。”波罗安慰道,但语气也有些沉重,“在我来英国的船上,有不少乘客拿着探案集的合订本在甲板上讨论到了凌晨三点。”

  “三点?”

  “三点。”波罗确认,“而且他们不是在讨论案件,感觉整条船的人都在吵应该叫福华还是叫别的什么名字。”

  哈德森太太完全听不懂这是什么。

  波罗摆了摆手:“总之,如果华生停笔,那首先出版社会疯。”

  “出版社确实会疯。”迈克罗夫特接话,“那本连载上个月加印了第四次,整个伦敦的报刊亭都在抢。”

  “然后读者会疯。”波罗扳着手指头数,“英国的,法国的,德国的。我在船上亲眼看到德意志的旅客和法国的旅客因为争论探案集里哪个案子最精彩,差点打起来。”

  “很正常。”迈克罗夫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情报部门的内部通讯里也有人在讨论。”

  “情报部门?”

  “圣诞夜之后,德意志的黄昏在加密电报里夹了半页读书笔记,以及一部分亚洲和新大陆的。”

  波罗的表情精彩极了。

  “我们往下推演。”迈克罗夫特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如果华生搁笔,出版社会向苏格兰场施压,要求雷斯垂德劝他继续写。”

  “雷斯垂德探长?”

  “苏格兰场会有拿着连载当培训教材的年轻便衣。”

  波罗接上:“各国读者蜂拥来到伦敦,法国那边的人,以我对他们的了解,大概会组织一个代表团正式递交请愿书,措辞会非常华丽。”

  “德意志那边会附一份分析报告。”迈克罗夫特补充,“证明连载继续的经济价值和文化影响力。”

  “然后还有女王陛下。”迈克罗夫特的语气终于有了波澜,“阿特金森先生会把停刊的消息告诉女王,女王会表达意见,亲王也会表达意见。”

  “女王的意见……”

  “让他继续写。”迈克罗夫特模仿了一个端庄的语调,“大概如此。到时候那么多带着好东西的人涌过来,全天二十四小时围着,人一多就麻烦,或许就会有人在混乱中一不小心透露出某些不该公开的面目。”

  “所以您是在祝愿华生先生能够继续安全且快乐地写下去?”

  “我在祝愿如果那样的话,他能逃脱成功。”迈克罗夫特微微一笑,“从那些追稿的读者手里逃脱,大概是比怪盗莫里亚蒂的任何一次公演都要壮观的现实大戏。”

  波罗也笑了:“确实,这下可算是从传记变成一场现实版的推理大冒险了。”

  小客厅安静了一会儿,壁炉里的炭火哔啵了一声。

  “可……可是那只是如果啊。”哈德森太太的声音小了一些,“华生先生不会不写的,对吧?他那么喜欢写……”

  “他喜欢写。”迈克罗夫特说,“但写的前提是有东西可写。”

  “只要和福尔摩斯小姐在一起就永远有东西……”

  哈德森太太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她愣了一下。

  波罗和迈克罗夫特都没有说话,但两人的表情达成了一种极为罕见的一致,那种“对,是您自己说出来的,我们什么都没讲”的默契。

  “但。”哈德森太太试图挽回局面,“摩斯坦小姐真的很好……”

  “我从未说过摩斯坦不好。”迈克罗夫特不紧不慢地说,“从各方面来看,摩斯坦小姐几乎无可挑剔,温柔,善良,博学,每天坚持做手工饼干。”

  “就是嘛!”

  “但我想请您注意一件事。”波罗轻轻竖起一根手指,“真正值得关注的,不是谁送了礼物,而是谁在收到礼物之后,改变了自己的习惯。”

  “什么意思?”

  波罗看了迈克罗夫特一眼,迈克罗夫特回了一个极其细微的点头。

  “据我所知,”迈克罗夫特用那种陈述月球公转周期的语气说,“三个月前,我的妹妹不知道‘早餐放在桌上’这件事是什么样子。”

  “……”

  “字面意思,她以前不吃早餐。”

  哈德森太太的嘴微微张开了。

  “只是看见并不够。”迈克罗夫特说,“要认真倾听,要擦亮双眼。有些人表达的方式不是送什么东西,而是不送任何东西,但要在你身边。”

  “而有些人的不说话,”波罗接上去,“比所有人说的话加在一起都要响亮。”

  哈德森太太端着已经凉透了的茶杯,表情从坚定变成了动摇,又从动摇变成了一种像是雨后天空那种混着灰和蓝的复杂颜色。

  “我不是说摩斯坦小姐不好……”她的声音小了下去。

  “没有人这么说。”波罗温和地笑了笑。

  “只是我以前没注意过……”

  “您不需要做任何选择。”迈克罗夫特站起来理了理袖口。

  “只需要继续观察。”波罗几乎同时开口。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

  “迈克罗夫特先生,我们或许可以做朋友。”

  “我不交朋友。”

  “那就做彼此在场的人。”

  波罗的嘴角微微上扬,迈克罗夫特的嘴角也微微上扬了那么一点点。客厅里的壁炉暖洋洋的,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三个人脸上,是一种令人觉得安详的颜色。

  “对了。”波罗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说了这么多差点忘了,我这次来其实是为了案子,已经被改造为俱乐部的斯泰尔斯庄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