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比如福尔摩斯小姐明明有手有脚,却从来不自己加炭、不自己倒水、不自己关窗,也不自己收拾桌上散落的滤纸。
因为总有人会替她做,而且做得比她自己要好得多。
哈德森太太在这条街上住了半辈子,对此只有一个评价。
“这孩子再这样惯下去,福尔摩斯小姐以后离了他,连早餐都不会吃。”
某天,哈德森太太上楼送报纸时,忍不住压低声音问了卢西安一句:
“福尔摩斯小姐今天吃完了吗?”
卢西安朝茶几方向看了一眼:“吃完了。”
“那就好。”
哈德森太太满意地点点头,转身下楼。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那位银发少女正把空盘子往茶几边缘推了推。
她推到了一个微妙的位置,刚好在卢西安下次经过时,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不远不近。
不用开口,也不用招手,他自己就会来拿的。
哈德森太太下意识捂着嘴,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
这天中午,卢西安打开了冰箱。
上层和往常一样稳定发挥:两瓶不知名液体、一个密封培养皿,还有三根标注着“请勿食用”的试管。
下层则是彻底空了。
“夏洛特。”
“嗯。”卧室里传来一个几乎没有起伏的声音。
“冰箱下层的东西呢?”
“什么东西?”
“食物。”
“噢。”那声音毫无波澜,“被我挪走了,那个位置的温度更适合放培养皿。”
“那食物去哪了?”
“某个地方。”
“哪个‘某个地方’?”
夏洛特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陈述物理定律的口吻说道:
“你出去买就行了。”
卢西安关上冰箱门,没有生气,也没有意外。
反正华生卡的点数获取里有“照顾夏洛特”这一项,问题不大。
他裹上围巾走下楼。
哈德森太太正在门廊里擦信箱盖。
“华生先生又出去买菜?”
“冰箱被征用了。”
“又?”哈德森太太叹了口气,“那孩子……不是我说,要不是有你在,福尔摩斯小姐大概能把整间公寓变成实验室,然后饿死在里面。”
“已经变了一半了。”卢西安系紧围巾,“哈德森太太,我大概半小时回来。楼上如果有什么动静,您帮我留意一下。”
“放心放心。”
门关上了。
贝克街的风灌进来又被挡回去,门廊重新安静了下来。
哈德森太太继续擦着信箱盖,嘴里哼着昨天在教堂听来的小调。
然后笃、笃、笃。
三下节奏均匀、力度一致的敲门声响起。
“华生先生该不会忘带钥匙了吧?”
哈德森太太放下抹布,笑着走过去拧开门把手。
门外站着一个身高不算很高的男人。
他的皮鞋擦得能当镜子用,手里拄着一根银头手杖,握杆的姿势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讲究。
但最抓眼球的,是他那两端向上翘起的八字胡。
“下午好,夫人。”
男人微微欠身,行礼的角度分毫不差。
“我是赫尔克里·波罗。”
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期待对方发出惊叹声的骄傲。
哈德森太太愣了一下。
赫尔克里·波罗。
这个名字她当然听过。
这位比利时的大侦探坊间传闻破案无数,精通心理分析,还自诩他那“灰色的脑细胞”天下无双。
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过于在意仪表了。
有人说他能花三十分钟调整领带的角度,却只用三分钟锁定凶手。
“在您说下一句话之前,波罗必须做一个声明。”
男人神色严肃地开口:“波罗是比利时人,不是法国人。这两者之间的区别犹如黄油与人造奶油,虽然形态相似,但本质天差地别。”
“……我没打算说您是法国人。”
“很好,这说明夫人具备良好的地理常识。”
“所以,波罗先生是来找福尔摩斯小姐的?”
“不急。”波罗微微摇头,“请问华生先生也住在这里吗?”
“华……华生先生?”
“是的。我在来的路上听说了前不久那桩溺亡案。”
波罗慢条斯理地解释着:“一位年轻女性的未婚妻案,原本被苏格兰场判定为自杀,但华生先生和福尔摩斯小姐一起点明了真凶。很多人说,他们现在已经成为了室友?”
这件事当时传到波罗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坐在开往伦敦的火车上。
旁边座位上坐着两个年轻人,捧着探案集从头吵到尾。
“我告诉你,在我旁边……”
“但是人家摩斯坦每天都做饼干!每天!你知道什么叫每天吗……”
波罗听了二十分钟后,做出了此生最艰难的决定之一。
他换了车厢。
“啊,这倒是没错。”哈德森太太回过神来,“不过他刚刚出去买东西了,大概半小时后回来。”
“那么,”波罗用手杖尖轻轻点了一下门槛,“如果方便的话,我在一楼等华生先生回来,再一同上楼拜访福尔摩斯小姐。”
“您……先等华生先生?不先上去看看?”
“当然要先等华生先生。”波罗说得理所当然。
“赫尔克里·波罗向来不做无准备的拜访。作为侦探拜访另一位侦探,如果没有相关的人在场介绍,场面会变得……具有竞争性。”
哈德森太太不太确定“具有竞争性”在侦探的语境里是什么意思。
但直觉告诉她,这大概等于两个都觉得自己最厉害的人被关在一个房间里,随时可能会爆炸。
不过她没有深究,直接把波罗请进了一楼的小客厅。
茶很快就沏好了。
这是贝克街的铁律,哈德森太太的效率从不受访客身份的影响。
波罗接过茶杯,先端详了一下杯口。
那里有一个极小的缺口。
他默默将缺口转到另外一边,确保嘴唇不会碰到那里,这才抿了一口。
“好茶。”
“谢谢。”哈德森太太在对面坐下,脸上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波罗先生也读过探案集?”
“自然。”波罗放下茶杯,“客观评价,叙事结构松散了一些,过多的篇幅花在了很多非关键细节上。”
他继续说道:“不过,相信一个人会做正确的事,和记录一个人做了正确的事,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立场和职业是不同的,但华生同时做到了。”
“您说得真好。”
“赫尔克里·波罗说的话,很少有不好的。”
“……”
哈德森太太决定忽略这句。
“不过话说回来,我倒觉得华生先生身边啊,还是需要一个温柔些的人来照顾照顾他。”
波罗挑起了眉毛:“这句话的意思是?”
“福尔摩斯小姐当然是很厉害的。”哈德森太太双手比了一个爆炸的手势,“但那孩子,怎么说呢,她有时候实在是……”
“太过锋利?”
“不是锋利。”哈德森太太想了一下,“是刀子已经切完了面包,你都流血了,她还在跟你讨论刀刃的角度到底是什么的那种感觉。”
波罗对此表示理解。
天才侦探的身边从来不缺赞美,缺的是缓冲。
他的搭档黑斯廷斯就是这样一个人。虽然黑斯廷斯的推理能力约等于一块还没学会滚动的石头,但他的存在让波罗得以保持和正常人类社会的最低连接。
“太太的意思是另一位更好?”
哈德森太太立刻警觉了,仿佛被人窥探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我可没有那么说!”
波罗温和地笑了一下,然后想到了在来的路上遇到的另一个人。
布朗神父。两人在车站的站台上碰到的。
布朗神父正要去某个教区做弥撒,手里拿着一袋苹果,圆脸上的笑容和善到让人想给他捐钱。
“波罗先生,好久不见。”
“神父,巧了。”
“巧可不一定是巧呢。”布朗神父笑着说,“有时候巧只是上帝懒得写转场。”
两人在站台上聊了十来分钟,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探案集上。
“我前阵子在海德公园遇到了华生先生。”布朗神父说。
“哦?”
“和一位金色头发的小姐。”
“摩斯坦小姐?”
“是的,他们在钓鱼。”布朗神父把一颗苹果递给波罗,“用饼干当鱼饵。”
波罗接过苹果但没吃。苹果表面有一道不对称的擦痕,这让他无法专心咀嚼。
“钓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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