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是有点热。”
“实验做完了。”
银发少女的声音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要帮你收吗?”
“不用。”
夏洛特开始把试管一根一根放回架子。起居室安静了下来,只剩壁炉的炭火偶尔哔啵一声。
她不太理解金鱼昨晚说的“出来做实验”是什么意思。因为从目前的观测来看,这两个人的互动和化学没有任何关系,但和化学反应倒是有一些共同特征。
比如放热。
摩斯坦在金鱼面前会制造不必要的物理接触;金鱼在被接触之后,耳廓微血管会明显扩张。两人之间的距离在有外力介入和无外力介入的条件下呈现不同数值,前者更近,后者保持在一个微妙的区间。
远到看起来像在保持距离,近到看起来并没有在保持距离。
在化学里,这种状态有一个名字:动态平衡。
其实光是听声音,自己就大概能想象出整个过程。那么让自己出来做实验的意义是什么?让她“看见”吗?要看见什么?就跟学校图书馆中一如既往的那样吗?
“金鱼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最完美的演员,连呼吸都是台词。”
“这说明演员很专业。”
“专业归专业。”卢西安随手转着笔,“但再好的演员,戏总要落幕的。古希腊人发明了一个词叫机械降神,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我看起来像不知道的人?”
“你看起来像懒得回答的人。”
夏洛特没接话,手上动作倒是没停。
“意思是,”卢西安自顾自地继续,“当戏演不下去的时候,就从天上降下一个神来,把所有问题解决掉,替所有人收场。”
“然后呢?”
“然后亚里士多德说这是烂招。”
夏洛特瞥了他一眼。
卢西安把记号笔放下,语气忽然变得很轻。
“再好的演员,戏剧落幕之后也得落幕。”
“你突然感慨什么?”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以前在戏剧院打工的日子,挺不容易的。虚假的东西演得再逼真也就只是片刻的幻觉,没有任何一场表演能代替真实。真正的演员不会出现在观看的观众眼中,不过唯有一样是真实的。”
少女的手指停在最后一根试管上。
“什么?”
“观众们为了看戏付出的费用是货真价实地付出去了。就好比我现在写的探案集得到的稿费。”
夏洛特把最后一根试管插好。卢西安没有多说什么。
但他注意到夏洛特收试管的时候,视线的终点不是试管架,而是桌面上玛丽留下的那颗草莓味棒棒糖。
银发少女很快把铅笔从头发里拔出来,银色短发散落下来。
走进卧室之前,她回了一下头。
“下次你如果要当别人的助手,提前和我报备。”
“我不是她的助手。”
“你也不是我的。”
……
楼下,玛丽正站在哈德森太太的厨房门口。
“哈德森太太,昨天晚上学长回来之后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哦。”哈德森太太回忆了一下,“他做了两份羊排。”
“两份?”
“他说胃口大没吃饱,但我在这条街上住了半辈子……”
“然后呢?”
“端上楼了。”
“福尔摩斯小姐也一起吃了?”
“应该是。”
“谢谢哈德森太太。”
“不客气,摩斯坦小姐,你要留下来喝杯茶吗?今天走得有些早啊。”
“嗯,今天有些事。”
走出贝克街的时候,伦敦的天空灰蒙蒙的,风把帽檐吹歪了一点。
没有人帮她拨正。
玛丽自己伸手把帽子扶回来,昨天走在路灯下的时候,那个灰发青年会弯腰帮她做这件事。
从哈德森太太的表述来看,昨天也就是柯基和夏洛特吃了一次晚饭,原因还不清楚,但目前来说不重要。
夏洛特·福尔摩斯在情感上的了解和表达上约等于一块花岗岩,就算做了什么也不可能是主动的。
今天让他当老师,让他戴上自己的眼镜,站在自己面前居高临下地讲课,发现自己可以对玛丽·摩斯坦输出知识。
数学天赋那边也可以慢慢用了,让他觉得“玛丽·摩斯坦其实有一颗被埋没的数学之心”,再让他觉得“她可以帮他”……
从保护到引导,从引导到信任,从信任到……
玛丽走到第三个街口的时候,有人叫住了她。
“摩斯坦小姐?”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本探案集。
“冒昧打扰了,我是您的读者,应该说是华生先生的读者。”男人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很自然的纹路,语气略显温和,“在街上认出您来的,您和书里描写的一模一样。”
“谢谢。”玛丽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华生先生把您写得真好。”男人翻了翻书,“温柔、善解人意、总是在照顾别人,说实话看到这些描写的时候我就在想,这样的人内心一定承受了很多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玛丽的睫毛颤了一下。
“已经过去了。”
“是啊,过去了。”男人轻轻点头,“但有些东西过去了不代表消失了,对吧?就像伤口愈合之后,疤痕还在,天冷的时候会痒,被人不经意碰到的时候会疼。”
他习惯这样靠言语让普通人去自杀或者杀人。
“有时候我会想,像您这样的人,内心深处会不会对那些危险的案件偶尔也会觉得没有就好了?”
风从街角吹过来,吹动了玛丽的帽檐。
少女站在路灯下,金色的头发从帽沿底下散出来,翠绿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面前这个微笑的男人。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精心设计的,从共情切入,用认同建立信任,再用“活着很累”这个看似关怀的问句轻轻推开一扇门。
然后在那扇门后面放一个以为是自己产生的杀人念头。
教授在这一刻看见了一整条因果链,这个男人在短短三十秒内完成了目标选定、心理画像构建、信任锚点植入和路径铺设。
用的全是探案集里公开的信息。
手法本身确实算得上一流,如果用在普通人身上,成功率大概在七成以上,不过世界上没有第二个玛丽·摩斯坦。
只有这一个。
“偶尔是会的。”少女低下头,声音变得小了一些,“有时候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会想,如果没有那些案件的话,生活是不是会简单一些……”
男人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是确认信号被接收时的本能反应。
他以为她被触动了。
因为他面前站着的是这个时代最完美的隐藏者。
“但是。”少女抬起头,笑容还在,“因为身边有很好的人,所以还是会努力活下去的,谢谢您的关心。”
男人的微笑加深了一点。
在他看来这是早晚会自杀或者杀人的可能。
但下一秒明明什么都没有变,男人忽然感觉到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空气的温度突然低了几度,又像是面前这个金发少女的眼睛……
不再是镜子了。
是位于深夜的大海,光照进去不会被反射出来。
“对了,差点忘了自我介绍。”
男人还是微笑着说。
“我叫斯蒂芬·诺顿,是已经被改造为俱乐部的斯泰尔斯中的一名咨询心理师。”
“感谢。”
诺顿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街角。
少女的笑容还挂在脸上。
这个人不是专门来找她的,他在寻找看起来脆弱的人,然后用关怀作为包装,一点一点把对方推向那扇打开的窗户。
手法老练,话术干净,全程不留任何可以被法律追究的痕迹,毕竟他只是说了几句好心话,听者就去杀人或者自杀,根本无法追究。
教授对此没有什么情绪。
恶人是棋盘上的一种棋子,和善人一样,区别只在于用法不同。
风又吹过来了。
帽檐歪了。
少女自己伸手扶了一下。
还是柯基的蠢比较有意思,毕竟能够把演绎出来的玛丽有的时候也跟着带蠢了,不过这也是演绎这个角色的必要性。
教授想。
正因为如此,作为相似却截然不同的柯基才会是这个世上对于自己来说最佳的替罪羊。
因为她不会算清了后果,还去选最差解。
而他会为了被演绎出来的玛丽·摩斯坦甘愿如此,她会让他相信他自己真心如此,哪怕这个“她”其实从未真实存在过。
这点毫无疑问。
说到底,真正的自己不会在一个注定去死的人的记忆里出现。
教授始终如此认为。
第146章 145:将大局逆转吧!(7K)
贝克街221B的日子,就这么平静地过下去了。
早上是夏洛特和卢西安的时间,下午则加上玛丽。
夏洛特做实验,卢西安听课。
晚上等玛丽离开后,卢西安负责洗碗,夏洛特负责拉琴。
一个刷盘子的声音,一个弓弦的声音。
有时候,这两个声音会恰好在同一拍停下来,然后又各自继续。
哈德森太太在楼下听着,觉得这画面挺好的。
但又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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