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出门前加的那些炭果然撑住了。
火焰缩成橘红色的矮堆,把整间起居室烘得像一只温吞吞的巨大暖炉。
夏洛特蜷在壁炉旁的黑色扶手椅上。
海蓝色的睡袍裹着整个人,双膝抵着下巴,只露出银色短发和一根棒棒糖的白色纸棍。
活像一只拒绝与任何生物共享领地的小型猫科动物。
茶几上摆着十一根棒棒糖棍,全是草莓味的。
看起来密度比平时高了一倍。
“你的财产,放茶几上了。”
卢西安把托盘搁下,语气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现在的时间是十点三十分。”
“嗯,晚了一点。”卢西安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拿起自己那份,“在桥上和玛丽看了一会儿烟花。”
“不需要你解释,我自己也看得出来。”
夏洛特不到一秒就扫过了他全身。
“头发上有细碎的凝结物,点状分布而非线性,说明是雪被风打散后重新附着的,而不是雨水。围巾还是出门时的角度,但领口内侧有饼干碎屑。”
全部正确,一个字都没说错。
卢西安已经习惯了。
“所以你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说了不需要你解释。”
“我知道,我只是……”
“你右肩的雪层比左肩厚。你打伞的时候把伞往左边偏了,偏的角度刚好够罩住一个身高到你胸口的人,和摩斯坦的身高吻合。”
少女伸手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块羊排放进嘴里。
咀嚼,吞咽。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这大概算是两人成为室友之后,第一次坐在一起吃饭。
往常的流程是卢西安在楼下吃完,把夏洛特的份端上来放在茶几上。
她什么时候吃、吃不吃、用不用刀叉还是直接啃,全属于她个人的自由。
今天不一样。
“火候不错。”
夏洛特忽然说了一句。
“哈德森太太手艺好。”
卢西安一本正经地继续切肉。
夏洛特也没有继续追问。
又一枚硬币被默认放行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
玻璃上有水汽凝结成的细密小水珠,偶尔有一滴顺着轨迹往下滑,在窗台上汇成一小片。
“你的衬衫应该洗了。”
夏洛特又开口了。
“哪里脏了?”
“没有脏。”银发少女切羊排的节奏非常稳定,“但起居室是公共空间,公共空间的空气质量影响到所有承租人的使用体验。我希望自己呼吸的空气里不含有挥发物,这属于合理的环境卫生诉求。”
“你的意思是我身上的饼干味太重了?”
“我的意思是你身上有别人的味道,这属于嗅觉层面的交叉污染。”
夏洛特说完这句话后,棒棒糖的转速发生了一次极其微妙的紊乱。
“还有你坐的那把扶手椅。摩斯坦小姐上课后总是喜欢脱掉鞋子蜷缩在上面,坐垫的纤维会吸附体温和气味分子。你每次坐上去,这些气味分子就会因为体温和体重的压力被重新释放,附着在你的衣物纤维上。”
“所以?”
“所以你现在闻起来……”
夏洛特的视线从盘子上移到卢西安脸上,又移回盘子。
“像一块被别人用过的海绵。”
这个比喻在修辞学上相当恶毒。
卢西安心想。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换把椅子坐?”
“公共资源的分配不在我的管辖范围内。”
“那就是无所谓了。”
“不是无所谓,是不归我管。”
夏洛特慢慢把一块羊排送进嘴里,咀嚼,吞咽。
“但如果你非要坐那把椅子的话,建议先把坐垫拿到窗边晾二十分钟再坐。”
“算了,她先坐的。”
少女没有回答。
只是切下一块羊排的时候,刀锋比前一刀重了一点。
切面非常整齐。
整齐得不太像是在切肉。
与此同时,卢西安在脑子里转着另一件事。
玛丽·摩斯坦就是教授莫里亚蒂。
这个结论,现在只有知晓小行星动力学的自己知道。
要从外部找到证据几乎不可能。教授演绎出来的“玛丽·摩斯坦”,是站在光下的身份。
医学院复学新生,善良柔弱的温柔少女,探案集里人人喜欢的摩斯坦小姐。
每一层身份都经得起检查,每一个细节都无懈可击。
更何况,这个公众形象有一半是自己一手写出来的。
教授最厉害的地方不是犯罪本身,而是永远不亲自出手。
所有脏活都可以由莫兰或其他棋子来完成,自己藏在完美无瑕的人设后面,像蜘蛛坐在网的正中央。
反过来也一样。
教授之所以和自己立那个赌约,恰恰说明她也找不到自己是怪盗的铁证。
大本钟之夜之后,走的就是时间路线。
饼干、围巾、赌约、共享代号、稿子、解剖课。
让丝线日复一日地缠上来,直到那些丝线的触感变成了日常,变成了习惯,变成了“不去想反而觉得缺了什么”的理所当然。
然后某一天,在一个恰到好处的瞬间,心甘情愿地说出一切。
计划很完美。
如果不是自己刚刚发现的话。
卢西安放下餐巾。
既然有赌约,就会有赢家和输家。
赢家需要的不是自己说出口,而是对方先说。
要让教授先暴露,就需要找到连她都无法否认的铁证,然后把这个铁证以一种她不得不正面回应的方式摆到她面前。
想到此处,卢西安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对面。
能够找到莫里亚蒂证据的人……
不就在自己对面吃羊排吗?
“金鱼,你觉得你值多少钱?”
夏洛特忽然开口。
卢西安的刀叉停了。
“……什么?”
“字面意思。”夏洛特面无表情地切着羊排,目光甚至没有从盘子上移开,“以你目前的社会身份、能力、收入和使用价值为基准,给自己估个价。”
“十二英镑。”
夏洛特的刀微微顿了一下。
“依据?”
“蜂巢案后第三天,编辑给的稿费有十二英镑。”卢西安语气很随意,“那是靠克雷格案挣到的,因为写了你的案子。”
十二英镑。
一个熟练技术工人连续做工大约五十天的收入。
换算成金鱼每天骗自己做的三餐,按食材成本加劳动折算,大约等于两个月。
也就是新学期开学。
届时金鱼欠下的谎言硬币也攒得差不多了,足够兑换一次进入他卧室的合理搜查。
白色燕尾服如果在那里,一切就有了答案。
如果不在,则说明可能放在了别处,毕竟时间其实很充足。
夏洛特又切了一块羊排。
“如果不是依靠我的案子呢?”
“什么意思?”
“如果没有探案集。”少女换了个问法,“没有遇到夏洛特·福尔摩斯这棵摇钱树,你估多少?”
“一英镑四先令。”
这个倒是符合夏洛特最初对金鱼的定位。
虽然当时确实是情报不充分的条件下做出的,但结论在方向上没有太大偏差。
从一英镑四先令到十二英镑。
增值的部分几乎全部来源于自己,也就是说金鱼的经济价值有百分之九十是夏洛特·福尔摩斯创造的。
再进一步。
案件是属于她的,那么以此为基础产生的传记收入也是从属于她的。
再进一步来说,金鱼本人已经成为了附属财产。
这个推导在法律上站不住脚,但在逻辑上是成立的。
夏洛特·福尔摩斯认为逻辑优先于法律。
不过这是金鱼擅自的行为,她对此并没有过于在意。
“正常的金鱼价格。”银发少女把刀叉放下。
“谢谢对我的市场估值如此客观。”
“陈述事实不需要客观,金鱼的事实本身就是客观的。”
安静了几秒。
壁炉里的炭塌了一小块,火星溅出来,在铁围栏内侧弹了两下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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