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尔摩斯小姐必不可能成为败犬! 第167章

作者:五月不行

  下午三点五十。

  伦敦的天还是灰的。阳光以一种极不情愿的方式,从云层缝隙里漏了一点出来,照在窗台上,大概够一只猫晒肚皮。

  卢西安坐在起居室的扶手椅上翻《格雷解剖学》,心里正考量着要不要带点什么过去,卧室的门开了。

  夏洛特走了出来。

  还是那件海蓝色睡袍,头发像是被枕头揉过,但她完全不在乎。左边翘起来一撮,右边贴着脸颊,嘴里换成了草莓味的棒棒糖。

  她直接走到沙发上坐下,双脚蜷起来,缩进睡袍下摆里。

  什么也没说,就那么坐着。

  卢西安翻了一页书。

  安静。一分钟,两分钟,三分……

  “今天晚上的晚餐安排。”夏洛特开口了。

  “嗯?”

  “作为共享厨房使用权的室友,在涉及公共资源分配的事项上,我有权获知你是否在场用餐。”

  银发少女面朝壁炉,棒棒糖匀速旋转着:“这不构成对个人隐私的侵犯,纯粹是后勤管理层面的必要信息交换。”

  卢西安把书合上:“我今天晚上不在家吃。”

  “原因。”

  “去摩斯坦家,学解剖和生理,昨天她提的。”卢西安看了一眼沙发方向,“你应该知道。”

  “听到了。”

  夏洛特面无表情地盯着壁炉里的火。

  “你们讨论的声音很大,经过墙体隔音衰减后,仍完全处于人耳可辨识范围内。”

  “自从你们第一天在起居室上课开始,每一个音节,都穿过了我的卧室门板。”

  “我们的声音没有很大吧?”

  “很大。”

  少女终于扭过头来:“包括解剖格雷,玛丽老师和华生同学。控制心率扣一分,满分一百,从现在开始,全部都听到了。”

  卢西安觉得自己的后背有点凉。

  “……有权接收,不代表必须接收。”

  “物理传播不受主观意志控制。声波是公共区域的公共资源,与个人偏好无关。”

  行。

  灰发青年在心里表示,怎么都是夏洛特的逻辑对。

  “所以……”

  “所以什么?”

  夏洛特的棒棒糖磕了一下牙,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物理事实。隔音系数不需要任何人为它负责,它是建筑材料的固有属性。”

  “我的意思是……”

  “你的意思,我不需要猜测。”

  夏洛特语速不快不慢:“猜测属于不完备推理,不完备推理不值得消耗我的算力。”

  “你要去摩斯坦家吃晚饭,信息接收完毕。后勤层面唯一需要调整的变量,是哈德森太太今晚少做一个人的份量。”

  “好,那我跟哈德森太太说一声。”

  “不用。”

  夏洛特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那是卢西安之前给她倒的。

  “为什么?”

  “因为这件事和我没有等价关系。”

  少女把水杯放回茶几,手指在杯壁上停留了一下,然后收回来,缩进袖口里。

  “你去哪里吃饭,吃什么,和谁吃,在几点回来或者不回来,以上所有变量,均不处于我的管辖范围之内。”

  她把腿蜷得更紧了一些,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里,睡袍的下摆盖住了苍白的脚趾。

  “你不是我的财产。你是这间公寓的共同承租人。”

  “承租人有权自由支配非公共时段的个人时间。室友无权过问,也没有过问的必要和动机,这是基本的边界原则。”

  “那你刚才问我今晚安排是干什么?”

  “后勤管理。”

  夏洛特的声音快了半拍:“以及,吃完之后再吃第二顿,不符合人类正常的能量摄取需求,除非你打算一晚上吃两顿。”

  “……说不定我想吃两顿。”

  “这个回答,和你去哪里没有任何关系。”

  起居室安静了。

  壁炉的火噼啪响了两声,像在鼓掌,又像在叹气。

  卢西安决定打破沉默:“如果你想的话,其实我可以早点回……”

  “不需要早回来。”

  “我大概十点之前能回来。”

  “时间是客观存在的物理量,不需要被说,它自己会到。”

  夏洛特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往沙发靠背的方向倒去,侧躺下来,睡袍裹着整个人。

  从卢西安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一头银色短发,和一根棒棒糖的白色纸棍。

  “我大概四点半出门。”

  “几点出门是你的自由,不需要向我报备。”

  “嗯。”

  “也不需要用‘嗯’来回应我的陈述。‘嗯’在语义学上属于无效信息,不提供任何增量数据。”

  卢西安站起来,把《格雷解剖学》夹在胳膊底下。

  “那我去准备一下,带点东西过去,总不好空手去别人家。”

  “礼节性消费。”夏洛特的声音从沙发方向传来,“社交学范畴,和我无关。”

  卢西安看了一眼壁炉,火烧得很稳。

  他想了想,还是从柜子里拿了两块炭加进去。

  本来不用加的,现有的炭量足够烧到晚上九点。但如果他不在家,十点以后壁炉会自然熄灭,起居室的温度会在四十分钟内,降到赤脚踩上去会觉得冷的程度。

  而夏洛特不会自己加炭。冷热对她的大脑来说没什么区别,只是对载体来说有些重要。

  加完炭之后,卢西安上楼拿围巾,换了件外套,拿上围巾。

  下楼走进起居室,卢西安重新坐了下来。

  他发现沙发上的夏洛特换了个姿势,从侧躺变成了面朝靠背。

  银色的短发露在睡袍外面,脚从下摆底下伸出来一点点,又缩了回去。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敲门声。

  “哎呀,摩斯坦小姐!这么冷的天,快进来快进来!”

  哈德森太太的声音从一楼传了上来。

  “哈德森太太下午好,这是给您带的枫糖酥,趁热的。”

  “天哪太客气了,华生先生!摩斯坦小姐来了!”

  脚步声沿着楼梯轻快地往上走,特意在第三层台阶处停了一下,紧接着便是落在起居室门板上的敲门声。

  卢西安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四点十五分。

  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五分钟。

  而且……说好的是自己去她家。

  沙发方向传来一声棒棒糖磕在牙齿上的脆响,这次比刚才响了三倍。

  “学长,我来接你了。”

  玛丽·摩斯坦站在门口。

  她戴着微微倾斜的黑色贝雷帽,穿着黑灰色长款风衣和黑色水手服连衣裙,系着正红色温莎结领带,手上还戴着黑色蕾丝手套。

  除了没戴金丝眼镜外,基本一样不少。

  但气质有些不太一样。

  怎么说呢?就是一个已经准备好了的人,来接另一个还没准备好的人。

  风衣扣到了第二颗,围巾已经系好,包里鼓鼓囊囊的大概率是教材和饼干,靴子也擦得干干净净。

  “你怎么来了?”卢西安有些意外,“不是说我自己过去吗?”

  “怕学长找不到路。”

  “你昨天告诉我地址了。”

  “但后来我想了想,学长方向感不太好。”玛丽歪了歪头,“总是这样,所以由我带着学长走比较好。”

  “……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想法?”

  “直觉。”

  卢西安盯着她。

  玛丽无辜地眨了眨眼。

  翠绿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透亮,随后她的视线越过卢西安的肩膀,落在了起居室的黑色沙发上。

  “夏洛特小姐,下午好。”

  玛丽微微弯腰行了个礼,礼节完美,角度恰到好处。

  “今天来接学长去上课,打扰了。”

  “公共通道不需要许可。”

  沙发上传来的声音闷闷的。

  “那就谢谢夏洛特小姐了。”

  “没有什么需要谢的事情发生。”

  玛丽也不在意,重新看向卢西安,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学长,围巾没系。”

  “还没来得及……”

  话还没说完,金发少女的两只手就已经伸了过来。

  动作很快,也很自然,就像已经做过无数次一样,但这明明是第一次。

  这个距离感很微妙。玛丽·摩斯坦的身高和夏洛特·福尔摩斯一样,刚好位于卢西安胸口的位置。

  所以她踮起了脚。

  白色马丁靴的鞋尖微微离地,整个人的重心往前倾了一点点。

  她仰着头,翠绿色的眼睛看着他。因为踮脚的缘故,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了一个让空气变得很暖的范围。

  围巾从脖子后面绕过来,在前面交叉,然后塞进领口。

  动作很慢。先是右手把围巾的一端搭在左肩上,然后左手从另一侧绕过来,指尖擦过后颈,轻轻碰了一下。

  触感很轻,但卢西安感觉脖子上的绒毛全都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