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我不在意道德和规则,我只在乎逻辑。所以我会用逻辑解析你来等价交换的一切。”
卢西安想说什么,但教堂里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人在哭,有人在喊,脚步声乱七八糟地向门口涌。
他们同时看向教堂正门。
就是这个时候,卢西安才注意到夏洛特撑伞的姿势不太对。
通常撑伞时,手肘会弯曲成L形的那种自然姿态。但少女是直直地往上伸,像在够一个比自己高很多的架子上的东西。
原因很简单。
夏洛特·福尔摩斯的身高在卢西安胸口的位置。如果她像正常人一样弯着胳膊撑,伞就会罩在她自己头上,罩不到他。
所以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举着。
“要不我来撑?”
“这虽然是你的财产,且所有权归你。”夏洛特的语气理所当然得不容置疑,“但你在我外出巴茨医院的时候把它给了我,因此在回到贝克街之前,归属权暂时归我。”
“……”
“你无权在归属权转移期间单方面收回。”
“但是你的手……”
“手是我的,与你无关。这之间没有任何等价的交换。”
然后就是教堂里传来的动静。
再然后就是此刻。
托马斯举第二刀的时候,望着四周的时候,去抬头看雪的卢西安用手指了指后背偏右侧脊椎旁肌群的边缘。
足够让一个人终生残疾。
但不至于死。
夏洛特自然也看见了,然后想到了克雷格案当夜。
金鱼上厕所的时间窗口,玛丽·摩斯坦恰好离开的时间窗口。办公室里没有发现任何白色衣物的痕迹,说明当晚穿的不是怪盗标志性的白色礼服。如果是黑色便装呢?为了避免当时的自己发现?
在那个窗口内,金鱼完全可以处理掉任何不该出现的东西。
而摩斯坦帮他藏了那件夜行衣。
那是两个人之间的第一个秘密。
夏洛特·福尔摩斯对此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教堂的钟再次响了。
托马斯的第二刀落下去了,阿格妮丝倒在雪地里。
卢西安开始往前走。
夏洛特下意识跟了上去。
“你要做什么?”
“该轮到夏洛特·福尔摩斯展示正确了。”卢西安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在她被定罪之前,在法律生效之前,所有人只看到了一个男人拿刀捅了一个女人。但真相不是这样的,莉莉是被谋杀的,凶手制造了自杀的假象。而现在,所有的证据和证人都在这里。”
灰发青年走在雪地里,鞋印一个接一个地落下。
“全伦敦最擅长把正确的东西变成所有人都能看见的正确的人,不就在我旁边吗?”
夏洛特的棒棒糖转速在这句话落地的瞬间,产生了一个极其微小的不规则波动。
“你又擅自了。”
好像只要她在,正确就是必然的。
夏洛特·福尔摩斯不在乎任何人的评价。天才、怪物、高功能反社会、缺乏共情的异类,这些标签贴在身上就像灰尘落在玻璃上,擦掉就完了,不留痕迹。
但“在我旁边”这句话不是标签。
它是一个位置。
擅自的。
少女的左手食指无意识地弯曲了一下。
两个人并排走进了教堂前的空地。
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灰发青年,一个穿着黑色立领长外套的银发少女,共用一把黑色长柄伞,影子在雪地上叠成一个。
“雷斯垂德!”
卢西安朝着刚从马车上跳下来的探长喊了一声。
“华生?你怎么……天哪,这是什么……”
雷斯垂德看到了雪地里的血。
看到了倒地的阿格妮丝,看到了跪着的托马斯,看到了一圈远远围着不敢靠近的人群。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银发少女身上。
“让一让!苏格兰场!福尔摩斯小姐,你至少等等我啊!”
夏洛特·福尔摩斯从来不等任何人。
“阿格妮丝·怀特。”
银发少女的声音穿过雪幕,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
“三十二岁,死者莉莉·阿什伯恩的同事。一周前,莉莉被苏格兰场判定为自杀,从威斯敏斯特桥跳入泰晤士河溺亡。”
“但巴茨医院的显微镜分析显示,死者肺部的硅藻有百分之九十二属于淡水种群。而威斯敏斯特桥下的泰晤士河是感潮河段,含盐量远高于淡水环境。”
“莉莉·阿什伯恩死在一个淡水环境里。浴缸、水缸、木桶,任何一个容器都可以。然后尸体被转移到泰晤士河,在夜间从威斯敏斯特桥推下,制造跳桥自杀的假象。”
围观的人群开始骚动。
莉莉的母亲死死捂住了嘴。
“而这位怀特小姐……”
夏洛特的目光落在阿格妮丝的脖子上。
银链子在灰白色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此刻脖子上戴着的银链子,坠子是小雏菊。”
卢西安在旁边接口。
恶意案件发生时,夏洛特说出了逻辑上的正确,卢西安则说出了另一种正确。侦探说出是什么,作家说出为什么。
“链扣上刻着字母L。L不是阿格妮丝的首字母,而是Lily的首字母。那是死者未婚夫送的礼物,她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灰发青年看着那朵银色的小雏菊。
“她不可能把它送给任何人。”
夏洛特的声音无缝衔接上来。
此刻少女正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雪从那片灰色里往下落,但雪也改变不了什么。
雪只是在灰色上面加了一层白,等它融了,底下还是灰的。
按照气象学的常识,连续阴天的伦敦云层厚度足以遮蔽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直射光,所以不应该有光。
但有。
说不清从哪里来的。
这种光是弥散的,不从任何一个具体的方向来,却又无处不在。这不是可以追溯到太阳在天幕上精确坐标的光。
它在雪面上,在屋檐的冰棱上,在教堂彩色玻璃的反射里,在每一片落下来的雪花被另一片雪花照亮的那个瞬间。
“她戴着一个死去的人的项链,来参加这个人的葬礼。以最好朋友的身份代替未婚夫出席,替他道歉,替他解释缺席的理由。同时引导死者的母亲相信,莉莉是因为未婚夫的原因而选择了自杀。”
教堂前彻底安静了。
世界是灰色的,雪落在所有人的肩膀上。
落在托马斯的头发上,落在阿格妮丝背上,落在莉莉母亲花白的头顶上。
也落在那把高高举起的黑色长柄伞上。
“所以……”
夏洛特低头看着蜷缩在地上的阿格妮丝。
青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教堂彩色玻璃投下的光斑,红的,蓝的,金色的。
所有颜色碎在那双眼睛里,像一整个世界被打碎了又拼回去。
然后灰发青年和银发少女的声音从不同的起点出发,经过不同的路径,穿越了不同的风雪,最终重叠在一起。
“阿格妮丝·怀特……”
“你就是杀害莉莉·阿什伯恩的凶手。”
……
周围的世界在回归日常。
有人在安慰莉莉的母亲,有人在帮雷斯垂德维持秩序,霍普金斯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
世界在回归日常,就像每一个案件结束之后一样。
混乱退潮,正确的事情被放在了正确的位置上,接下来就是别的事了。
虽然一切都在动,只有他们两个是静的。
银发少女叼着棒棒糖,旁边是灰发的年轻人。雪落在两个人中间,但好像绕开了什么,那一小片空间自成一个世界。
好似一幅画。
玛丽·摩斯坦站在教堂不远处,手里拎着装了教材和饼干的皮包。黑色风衣的领子竖起来,挡住了半张脸。
她原本是来上课的。
下午四点的解剖学课,雷打不动,风雪不改。到了贝克街发现人不在,哈德森太太说柯基带人去了“该去的地方”。
她想了想,便去莫兰问了一下,最终猜到大概是回来参加葬礼了。
金发少女看着雪地里那两个人并排走向教堂的方向。一把黑色的伞,两个影子,在白色的背景上拖出一道暗灰色的痕迹。
像一幅构图极其简单的版画。
简单到让人心烦。
“……构建日常呢。”
玛丽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说了这句话。
上一次柯基和夏洛特如此并肩,还要追溯到怪盗圣诞决战的早上。为了阿特金森的马车和他的泰迪公爵,那天黄昏也做了一些别的事。
不过那时候还不知道柯基就是怪盗莫里亚蒂。
现在已经知道了,但即便如此,少女手中的黑色蕾丝雨伞还是被捏得很紧。
玛丽自然也看到了柯基那个看似不经意的动作。
她想了想,如果是自己要对付阿格妮丝,真的有很多不暴露自己的手段。哪怕是要托马斯亲自动手,也会事先通过某种方式完成引导。
让托马斯在一种自然而然的状态下得到答案,然后做出教授希望他做出的选择。
结局不变,但所有过程都在蜘蛛看不见的丝线上完成。
因为蜘蛛不可能让自己身处险境。
但柯基既到达了现场,等托马斯在冲动之后自己做出真正想要做的选择,然后才动。
七宗罪最后也是这样的。
棱和约翰对峙的时候没有首先去拿枪,而是让自己去拿。只有作为同一天赋之人在同一棋盘上对弈时,二者的差异才会如此鲜明。
如果只看数学的底层逻辑,两人几乎是同一个人。如果看行为,彼此是镜子的两面,因为在同等情况下推导出的最终解不同。
自己的解是最优的安全解。
柯基的解是他的解。即便算清了后果也还会选最差解。最优解未必等于正确的解,正确的解也未必等于最优解。
但柯基永远会选那个让自己觉得蠢的解。
明明鸿沟是如此无聊和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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