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然后就走了?”
“嗯,走之前还问我华生先生走之前说了什么。”
夏洛特面无表情地把视线从饼干袋上移开。
但这不重要。
现在重要的是金鱼去了哪里。
金鱼留下了托马斯,是为了在她去巴茨医院的时间里获取只有托马斯才知道的信息。
“该”这个字在金鱼的语言体系里属于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像是恶意案中的行动一样。
托马斯·布雷克的今天是什么日子?
莉莉的葬礼。
阿什伯恩夫妇撤销了报警,遗体已经在送回殡仪馆的路上。
但葬礼本身还在继续。
死者的社交圈会出现在葬礼上。
如果凶手与死者关系密切到能在私密环境中制造溺亡,那么这个人几乎一定会出现在葬礼上。
不出现反而可疑。
夏洛特拿起了挂在门口的黑色长柄伞。
“福尔摩斯小姐你要去哪儿?”
“去莉莉·阿什伯恩的葬礼。”
“葬、葬礼?现在去葬礼干什么?等等我啊!”
少女没有回答。
夏洛特·福尔摩斯从来不等任何人,也从不回头。
……
东区的教堂很小。
小到站在门口就能看见最里面那口棺材上摆着的白色百合花。
小到每一声啜泣都会在石壁之间来回弹射。
托马斯·布雷克面无表情地站在教堂门外的雪地里。
教堂里传出来的声音很杂。
有低低的祈祷声,有翻动圣经的沙沙声,有鼻子吸气的声音。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阿格妮丝的声音。
“请您原谅托马斯。”
穿着黑色丧服的女人表情显得无比悲伤。
“他自己没办法来,就拜托我给他参加了,我是受他所托来的。”
“远道而来,谢谢你。”莉莉的母亲弯腰说道。
“我想当时的托马斯对自己没有了信心,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给莉莉幸福,所以才忍不住逃离了。”
阿格妮丝用手帕捂着脸。
“但他一定是爱着莉莉的,要是莉莉可以相信他等他回来,就不会自杀了。”
莉莉母亲的眼睛已经哭肿了。
但此刻,托马斯已经看见了那条自己送给莉莉的银链子。
在教堂昏暗的烛光里几乎看不见,但坠子在领口的黑色布料上晃了一下。
一朵小雏菊。
链扣的位置刻了一个L。
Lily的L。
托马斯在那一刻什么都听不见了。
祈祷声、哭声、风声、雪落在教堂窗户上的声音,全部听不见了。
他只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
“伯母,没事的,您可以随时来找我帮忙,请节哀顺变。”
托马斯·布雷克直接闯入了门。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你……”
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给任何人说话的机会,托马斯冲到阿格妮丝的面前。
手中握着一把很钝的刀。
钝到捅进去大概会很疼。
阿格妮丝终于不哭了。
周围的人发出尖叫声,然后跑了出去。
阿格妮丝捂着肚子跌跌撞撞地往外跑,血滴在地上。
她跑到教堂外面的雪地里,蹲了下去。
托马斯跟在后面。
雪落在肩上,落在握着刀的手上,被体温融成水,又被风冻成冰。
“你为什么杀了她?”
托马斯的声音很轻,一步一步朝着凶手走去。
阿格妮丝没有回答,只是全身发抖。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更轻了。
“问你呢,为什么杀了她。”
“对不起。”阿格妮丝的脸白了,全身开始发抖,“那只是一场意外。”
“意外?”
“借她的项链戴戴,她就在边上啰啰嗦嗦地让我快还给她,稍微推了一下就不小心掉下去了。”
“是你把她推下去的啊!”握着刀的托马斯用一只手揪住阿格妮丝的衣领,“可她明明还能救回来啊!”
“是她太得意了,向我炫耀!”
阿格妮丝的眼睛瞪得很大,大到可以看见眼白上爬满的红血丝。
“为什么她那样的人会比我幸福!”
“这就是你杀她的理由吗?你太过分了。”
“我没有错!”阿格妮丝翻了个身想爬走,手指在地上抓出白色的痕,“是她自己掉下去的!我没有推她!是她自己站不稳……”
托马斯挥起了第二刀。
这一刻,他想了很多。
他知道自己应该停下来了。她在流血,她跑不动了,她已经承认了。有人在报警,有人远远地围成一圈,没有人敢靠近。
他又想到了爱人在结婚前几天说的话…L是Lily的L,也是Love的L,也是你的L。
托马斯颤颤巍巍地望向四周,然后看见了卢西安。
卢西安在不远处的雪地里抬着头,好似不经意间指了指某个位置。旁边是撑着那把黑色长柄伞的银发少女。
华生先生说,福尔摩斯会找到真相。
只要再等一下,凶手就会被绳之以法,被关进监狱,被审判,被定罪。全都知道,男人全都想过了。
但是托马斯的刀狠狠捅进阿格妮丝的后背,用力之大甚至让自己都忍不住向后倒了下去。
教堂的钟响了。
雪还在下。
……
卢西安比托马斯早几分钟到的教堂。
大概是男人在奔跑的路上犹豫过。
那个时候霍普金斯还跟在他身后,年轻的便衣警探一路上说了很多话。卢西安在教堂对面站定,然后以“后门可能有人提前离场”为由,支开了霍普金斯。
灰发青年就这样抬头看雪。
雪从灰白色的天空不急不慢地往下掉。
然后一把黑色长柄伞撑在了他的头顶。
卢西安低头,看见夏洛特站在左边半步的位置。她手臂高高举着那把伞,伞面恰好罩住两个人。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巴茨医院的显微镜证实了,硅藻为淡水品种。”夏洛特没有直接回答,“所以溺亡地点不可能是泰晤士河。她死在一个淡水环境里,然后被人扔进了河。布雷克先生告诉了你什么?”
卢西安之后把托马斯告诉他的东西如实转述给夏洛特。
夏洛特手里的棒棒糖匀速旋转着。
“如此来看,参加葬礼且佩戴死者私人饰品的人,或者作为亲密好友却不出席的人,前者意味着毫不在乎暴露,后者意味着心虚。无论是哪一种,今天到场之后就能确认。”
很标准的夏洛特式推演。
干净,精确,不带多余的修辞。然后棒棒糖快了半拍。
“你是不是在地下室我检查尸体的时候,就知道这是伪装成自杀的谋杀?不然在逻辑上,即便问出这些内容也不能确定凶手是谁。”
卢西安看着远处教堂窗户里摇晃的烛光。
“只是觉得夏洛特你的推理有道理,所以沿着这个方向走下去就行了。”
夏洛特的目光平移过来。
这句话在逻辑上属于循环论证,在修辞学上属于拍马屁,在夏洛特·福尔摩斯的分析框架里属于撒谎。
“你在撒谎。”
“嗯。”
“‘嗯’是承认撒谎,还是承认我说得对?”
“有区别吗?”
夏洛特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然后把视线转回教堂的方向。棒棒糖磕了一下牙齿,发出一声轻响。
“当然有区别。如果你在我去医院之前就已经确定了溺亡地点,但你没有办法解释为什么一个刚开始学解剖的学生会得出这个结论,以及你的观察能力,所以你没有说。”
风从教堂的方向吹过来,卷着碎雪。
“这样做会让我更加怀疑你。”
“夏洛特·福尔摩斯一直在怀疑我。”
“但你还是说了。”夏洛特嘴里的棒棒糖停了,“就像恶意案,你明知道指出那个凶手的真正动机会增加我对你的怀疑,还是说了。”
卢西安还没来得及组织一个借口……
“但不奇怪。”
银发少女看着教堂的灯火,棒棒糖以一种少有的平静速度旋转着。
“正如你在恶意案中说的,既然在道义上是正当的,那么考虑的只有个人风险的问题。还有蜂巢案,当法律无法给当事人带来正义时,私人报复从这一刻开始就是正当的,甚至高尚的。”
卢西安有些惊讶地看向夏洛特,毕竟她是在引用这句话。
“你并没有变化,从头到尾做的事情都是一样的。被怀疑的话还是说,会暴露自己的事还是做。无法判定你是认为这就是最好的伪装,还是做自己想做的事。但结果就像是同一道公式代入不同的变量,始终落在同一个区间里。”
银发少女的棒棒糖又轻轻磕了一下牙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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