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尔摩斯小姐必不可能成为败犬! 第162章

作者:五月不行

  卢西安在心里给霍普金斯的信任值加了一分。

  然后又减了一分。

  因为他说的是对的。

  卢西安把话题拉回案件。

  “霍普金斯。”

  “在。”

  “苏格兰场的案卷里,目击莉莉跳桥的证人叫什么?”

  霍普金斯翻开笔记本,找到那一页。

  “您应该认识,是摩斯坦小姐的父亲,詹姆斯·摩斯坦。他那天在威斯敏斯特桥下游的河岸钓鱼,下午四点左右目击一名年轻女性从桥面坠入河中。”

  地下室的壁灯忽然闪了一下。

  灯把卢西安的影子投在身后发霉的墙壁上。

  仔细想想,卢西安一共见过两次詹姆斯。

  一次是在和夏洛特第二次前往白金汉宫勘察之后,当时还见到了还未暴露的杀手“蜘蛛”冈特的路演。另一次则是在学校的联谊会上。

  詹姆斯·摩斯坦坐在灯光下,笑容慈祥得没有一丝破绽。

  若不是后面知晓他是玛丽的父亲,是摄政街那一夜的父亲,卢西安甚至觉得两人可以成为忘年交。

  不过从后面的交流来看,詹姆斯·摩斯坦是个蜘蛛型的人物。

  “我带托马斯去看一下詹姆斯先生,应该没问题吧,霍普金斯?”

  “完全没有问题。”

  ……

  下雪天钓鱼这件事,在大多数人的认知里属于精神状态需要被关注的范畴。

  但对于詹姆斯·摩斯坦而言,这不过是一个六十二年来养成的、和呼吸差不多自然的习惯。

  老人坐在泰晤士河南岸的石堤上,膝盖搭着一条格纹旧毛毯。

  他右手握着一根柳木鱼竿,竿身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线很细,浮标在灰绿色的水面上纹丝不动了快四十分钟。

  没有鱼上钩。

  老人不在意。

  从来不在意。

  下雪天钓鱼这件事本身就不是以收获为目的的。

  在六十二年的职业生涯中,塞巴斯蒂安·莫兰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就是:真正有价值的等待不需要结果来验证。

  当然,这是作为莫兰的想法。

  作为詹姆斯·摩斯坦的想法则简单得多:雪景好看,空气清新,旁边没有人烦他,鱼来不来无所谓。

  两种想法并不矛盾,它们本就是同一个人的两面,只是朝向不同方向的窗户罢了。

  六十二年。

  听起来是个令人瞠目的数字。

  足够一个组织崛起又衰落,足够泰晤士河把堤岸再侵蚀一寸半,足够一个满怀退休梦想的老管家把退休计划撕了又写、写了又撕,最后索性拿去当了壁炉引火纸。

  说起退休……

  十七年前的莫兰是真的做好了全部准备的。

  当时身体尚算硬朗,存款足够在乡下买一栋带花园的小屋,雇一个手艺尚可的厨娘,再养两只猫,一只黑的一只白的。

  名字都想好了,黑的叫“证据”,白的叫“不在场”。

  后来的事情就复杂了。总之就结果而言,他成为了刚出生的教授的管家,自幼照顾教授长大。

  当然这十七年来,教授每一步都是自己走的,莫兰并没有进行指导或教导。所谓天生的天赋便是如此,其最佳体现便是数学,这一点莫兰必须强调。

  因为这才是真正令人敬畏的部分。

  最近日子倒是挺清闲的。

  新大陆那边大小姐的反馈一切安好,这位代号持有者是教授在大西洋对岸落下的一枚重要棋子。意大利方面对于尼古拉博士的安排在统筹下按照计划推进,不急不缓。

  当然莫兰也明白,小姐这边在布局,尼古拉博士自然也是在暗中布局,连佛斯科伯爵估计也在思考。

  说到底这位博士可是莫兰出道期间就活跃于各国犯罪界的存在,只是年龄大了。

  总之也勉强算难得的太平日子。

  于是就选择了最正确的消遣方式。

  钓鱼。

  钓了快一个小时了,一条都没有。

  雪倒是越下越大。

  “詹姆斯先生?”

  “哦,灰色先生。”

  詹姆斯·摩斯坦的声音比莫兰本人的声音要温厚三分。这三分不是加上去的,而是莫兰把自己声音里那些属于职业杀手的东西减掉之后剩下来的。

  “今天怎么有空来找老头子?”

  “有一个案子,需要了解一些情况。”

  “案子?”老人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哦,你是说那个姑娘。”

  “莉莉·阿什伯恩。”

  “对,莉莉。”

  詹姆斯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特别的变化。

  “苏格兰场找我做过笔录了,灰色先生。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那天下午我在桥下游钓鱼,大概四点左右,看到一个人从桥面上掉进了水里,当时就我一个人在附近。”

  这是实话。

  莫兰虽然作为杀手,但眼下除了教授的安排外可不会乱接委托了,当时是真的在钓鱼。

  “您觉得她是自己跳的,还是掉下去的?”

  “我只看到一个人影从桥面到了水面,中间有没有挣扎、有没有犹豫……说实话,分辨不出来。”

  “桥上当时有其他人吗?”

  “没注意。”老人的回答坦然且不含歉意,“我在钓鱼,注意力在浮标上,桥面来来往往的人一般不看。”

  “那声音呢?有没有听到呼救?”

  “没有。”

  “什么声音都没有?”

  “水花声。”詹姆斯回忆了一下,“入水的声音,挺大的。我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就去找附近的巡逻警察了。”

  “找到了吗?”

  “找到了,一个年轻的巡警,跑得还挺快。”

  对话到这里,案件层面的询问其实已经结束了。

  目击者陈述清晰、前后一致、没有明显矛盾,和苏格兰场案卷里的记录完全吻合。

  而且卢西安能够看得出詹姆斯没有撒谎,以及他和死者没有丝毫的联系。

  “谢谢摩斯坦先生。”

  “路上小心,雪天路滑。”

  灰色的身影被雪幕一点一点吞没。

  ……

  马车在积雪的街道上颠簸着。

  车厢里只有卢西安和托马斯两个人。

  霍普金斯被卢西安留在了河岸边。

  “帮我问问附近的渔民,那天下午有没有其他人在场。辛苦了,还有,笔记本借我一下。”

  理由非常充分,语气也非常诚恳。

  以至于年轻的便衣警探在点头小跑出去之后,才隐约意识到一个问题:自己是苏格兰场的人,按理说应该是他指派华生先生去问才对。

  但这种逻辑上的微妙颠倒,在实际操作中并不会被人注意到。

  因为华生说话的方式有一种很奇怪的特质:他永远不会让被请求的人觉得自己在被请求,只是让你觉得这件事恰好是你想做的。

  “对了,笔记本借我一下。”

  霍普金斯把笔记本递了过去。

  跑出去十几步他才想起来,那个笔记本里有苏格兰场的案卷记录。

  算了。

  反正是华生先生。

  ……

  车厢里只剩下两个人。

  卢西安靠在车厢壁上,看着窗外的雪一片一片地落。雪花贴在玻璃上又融掉,融掉又贴上来,像某种永远说不完的废话。

  “布雷克先生。”

  “……是。”

  “有些事情,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也可以不告诉你。”

  托马斯的身体绷紧了。

  “告诉你之后你会做什么,我管不了。”卢西安的声音很平,“但不告诉你的话,这个案子在你来找夏洛特时就决定了会被查出来。”

  “可能快一些,也可能慢一些,但结果不会变,夏洛特·福尔摩斯会找到正确的答案。”

  “那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有些事实,从别人嘴里听到和自己弄明白,不是一回事。”

  卢西安转过头来看着他。

  “莉莉不是在泰晤士河里死的。她肺部残留了大量淡水硅藻,而威斯敏斯特桥下的泰晤士河是感潮河段,盐度远高于淡水。”

  “如果是从桥上跳下去溺死的,肺里应该是半咸水的微生物群落。但实际上,几乎全是淡水种。”

  马车晃了一下。

  “她是在某个淡水环境里溺亡的,之后被人转移到了泰晤士河里。”

  托马斯的手从膝盖上滑下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支撑一样往前倾,但没有倒。

  “谁……”

  “我不知道是谁。”卢西安望着马车外钟楼上的时针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沉默地移动了一小格,“但你可以想一想。”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马车经过了两个街区。

  “华生先生。”

  “嗯。”

  “莉莉死的时候……有没有戴着项链?”

  卢西安打开霍普金斯的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衣物,鞋子,手帕,发卡。

  没有项链。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