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他的手指触到蓝色围巾的边缘,很自然地将它系好。
夏洛特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青蓝色的眼睛从上方俯视着面前这个正在给她系围巾的人。
那种微妙的感觉消失了。
卢西安又从门后拿了一把黑色长柄伞递过去。
“外面在下雪,打着。”
夏洛特接过伞,看了一眼伞,又看了一眼卢西安。
“下雪不需要伞。雪的含水量低于雨的十分之一,对衣物的浸润速度……”
“打着。”
门后传来哈德森太太的声音。
“华生先生,托马斯先生的早餐好了,您要不要也吃一点?”
“来了,哈德森太太。”
卢西安关上门,没给夏洛特把伞放下的机会。
伞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
雪落在贝克街的石板路上。
很轻,很密,很安静。
窗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色。
灰色的天光下,黑色长柄伞被夏洛特握在手里,和黑色立领外套、蓝色围巾、银色短发组成了一幅在雪天里格外锐利的剪影。
她站在马车旁边。
没有撑伞。
雪花落在银色的发丝上,一小片一小片的,融得很慢。
雷斯垂德在车窗后面非常努力地假装在研究对面屋顶的烟囱结构。
夏洛特握着伞柄,然后撑开了伞。
黑色的伞面在灰白的雪天里展开,像一只不太合群的动物。一个人打伞上马车在任何意义上都是多余的,从门口到车门不到十步,而且雪的含水量确实低于雨水的十分之一。
“这把伞的所有权属于金鱼,属于金鱼的财产。我只是在执行一个低效的请求,因为拒绝打伞需要的论证成本高于执行成本。换言之,撑伞比不撑伞更节省认知资源。”
雷斯垂德完全没听懂。
“……您在说什么?”
“我在解释为什么我撑了伞。”
“哦。”雷斯垂德点了点头,“因为下雪嘛,很正常。”
夏洛特的棒棒糖转了一圈。
“不是因为下雪。”
“那是因为……”
马车碾过积雪的声音渐渐远去。
车轮在白色的路面上留下两道深灰色的辙痕,延伸到视线尽头就被新落下的雪重新覆盖了。
“金鱼做这些事的理由是物理层面的。如果传记主角淋湿了感冒了就写不了传记,写不了传记就没有稿费,没有稿费就活不下去。合理的等价交换。”
雷斯垂德非常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黑色的伞靠在内壁上,伞面上的水珠已经滴完了。
银发少女用两只青蓝色的眼睛看着窗外的雪。
雪很白,很安静,一片一片地落下来。
不需要任何理由地落下来。
……
夏洛特和雷斯垂德走后,贝克街221B安静了下来。
托马斯在客厅的椅子上睡着了,哈德森太太给他盖了一条毯子。
“为了自己的爱人那么努力,这孩子……”
卢西安站在地下室门口往下看了一眼。
刚才检查遗体的时候只是临时清理了一张桌子出来,地下室的整体状况依然是一团糟。如果以后夏洛特要在这里做更细致的检验,这个环境显然不够用。
“霍普金斯,搭把手?”
“啊?哦,好的,华生先生。”
霍普金斯跟着卢西安下了楼梯,看到这样的环境先犹豫了一下,随后也跟着动手了。
“说起来,您居然住在这种地方。”霍普金斯环顾四周,脸上写满了善意的同情,“我是说,地下室的部分,上面挺好的。”
“地下室不住人,这是共有财产。”
“但您要在这里检查尸体。”
“那也是临时的。”
哈德森太太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下来,一阵围裙的沙沙声之后,她探了个头进来。
“华生先生,我给你们泡了茶,放在楼梯口了。”
“谢谢哈德森太太。”
“还有……这里以后真的要用来……放那种东西吗?”
“可能会。”
“天哪。”哈德森太太在胸口画了个十字,但脚步并没有退回去,反而走进来拎起了一摞旧报纸,“那至少得先打扫干净。”
三个人一起干活的效率比两个人高得多。哈德森太太虽然嘴上念叨着,但手脚比谁都麻利。
“华生先生。”霍普金斯忽然开口了。
“嗯?”
“我太太让我问您一个问题。”
卢西安已经习惯了霍普金斯说话之前必定要加一个“我太太让我问”的前缀。就好像苏格兰场所有非官方问题都需要经过霍普金斯太太的审批才能出口,尤其是会出现一些不太妙的问题。
“什么问题?”
“探案集法语版的事,她想知道法语版的封面是不是也用的福尔摩斯小姐的剪影。”
“是啊,露西·勒布朗小姐那边的出版社保留了原版封面设计。”
“那就好。”霍普金斯语气里带着一种完成家庭任务的如释重负,“太太说封面很重要,一本书的封面决定了读者第一眼看到的是谁,第一眼看到的人决定了整本书的灵魂。”
卢西安忍不住笑了一下。
“霍普金斯太太对封面的理解比大部分出版商都深刻。”
“那是。”霍普金斯难得露出一个骄傲的表情,“不过她最近也在说,最近几期连载里摩斯坦小姐的出场篇幅变多了。这个趋势……怎么说呢,她用的原话是叙事重心在发生位移。”
“有吗?没有吧。”
“她是凭借感觉看出来的。”
“你太太是不是应该来苏格兰场上班?”
“她说过,如果苏格兰场的探员都有我的阅读理解能力,怪盗莫里亚蒂早就被抓住了。”
哈德森太太从楼梯口探出头来。
“说到摩斯坦小姐,华生先生,我问一句啊,探案集要是出德语版的话,是不是摩斯坦小姐帮忙翻译?”
“可能吧,她母亲是德国人。”
“那我觉得德语版一定会卖得很好。”
哈德森太太的语气笃定到卢西安觉得这个判断的依据可能和文学市场分析完全没有关系。
“为什么?”
“因为摩斯坦小姐翻译的话,一定会在序言里写上自己的名字,对吧?读者一翻开书就能看到:译者:玛丽·摩斯坦。多好听的名字。”
哈德森太太擦了擦手上的水渍,又补了一句。
“而且她每次来贝克街都会带饼干面包棒棒糖,要是德语版和三者一起卖的话……”
“哈德森太太,出版社不捆绑销售。”
“那是出版社的损失。”
“意大利呢?”霍普金斯的钢笔在笔记本上飞速记录,“我老婆说意大利那边的读者反馈也很热烈,虽然不知道他们从哪搞到的原版……”
卢西安想到了佛斯科伯爵以及意大利情报局在圣诞夜偷偷抄了白金汉宫平面图然后又送给法国人的操作。
意大利人搞到什么东西都不奇怪。
“说不定以后还有新大陆版。”卢西安随口说了一句。
“新大陆?”霍普金斯的眼睛亮了,“那我老婆肯定要集齐全套……”
“我大概也会。”
哈德森太太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用围裙擦了擦手。
“说起来,摩斯坦小姐出场的时候,华生先生的文笔明显变柔了。写福尔摩斯小姐的时候像在记录一场雷暴,写摩斯坦小姐的时候像在描述一盏路灯。”
卢西安差点被呛到。
因为霍普金斯说过,他太太分析出了完全一样的结论。
所以这到底是全伦敦女性读者的共识,还是什么文学批评流派?
“哈德森太太,这两种写法只是因为两个人的性格不同。雷暴和路灯只是修辞上的差异,不代表任何……”
“路灯照亮回家的路。”哈德森太太平静地说。
霍普金斯默默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句话,然后在旁边画了一颗星星。
“说起来。”卢西安决定在这个话题彻底失控之前强行转向,“法语版的出版社还给了我一个额外的邀约。”
“什么邀约?”
“他们想让我写一个番外故事,关于怪盗莫里亚蒂和怪盗罗宾的。”
霍普金斯率先反应过来:“你要写怪盗?”
“不是我主动要写,是出版社来采访的时候请求的,而且圣诞夜的事情太轰动了。”
卢西安摊了摊手。
“总之就是从福尔摩斯的对立面写一个故事,算是探案集的衍生作品。”
“那你不怕被怪盗二人组针对吗?”哈德森太太皱了皱眉。
“不好说。”
卢西安的回答非常诚恳。
当然不好说。
毕竟怪盗莫里亚蒂就是他自己,而罗宾的性格其实不会在意。所以这本书写出来之后,理论上本人和对手兼一夜搭档都会读。
“应该不会出问题的。”
意外的是,说这话的是霍普金斯。
哈德森太太看向他。
“为什么?”哈德森太太问。
年轻的便衣警探往椅背上一靠,露出一种在苏格兰场待久了之后自然会有的自信。
“福尔摩斯小姐是差点就抓住了怪盗莫里亚蒂的人。早晚的事,福尔摩斯小姐会抓住他的。到时候华生先生写的怪盗番外反而会变成定罪的辅助材料,所以也可以说是华生先生抓到了怪盗莫里亚蒂……”
卢西安觉得,这个评价让他这个被抓的对象都觉得,这家伙说得好有道理。
“所以只要福尔摩斯小姐在,怪盗应该不敢对华生先生怎么样。”霍普金斯总结道。
“也是。”哈德森太太点点头,安心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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