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我从不改变它，除了我完全免除它的时候。”
夏洛特·福尔摩斯从来不在乎钱。
钱在她的认知体系里和空气差不多，必要但无趣。
维持基本生活需要它，购买实验器材需要它。
除此之外，它就是一种印着女王头像的纸。
而她对女王头像的兴趣，还不如对壁炉灰烬的晶体结构大。
毕竟她的哥哥是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
因此，真正驱动这台精密仪器运转的燃料只有一种。
对抗无聊。
案件本身就是对大脑最好的报酬。
而此刻，一个被官方判定为自杀的溺水案，结论清晰、动机明确、证据链完整，苏格兰场都已经结案了。
却有一个人不惜触犯法律，偷走未婚妻的遗体，大清早推着手推车穿过半个伦敦来敲她的门。
结论和直觉之间产生了矛盾。
这种矛盾本身就是一道不错的谜题。
夏洛特·福尔摩斯的大脑已经开始嗡嗡作响了。
“布雷克先生。”
夏洛特把视线转回帆布：“你的未婚妻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在殡仪馆了？你的衬衫袖口缺了一颗扣子，是在搬运过程中被挂掉的。殡仪馆后门的铁栅栏间距是四英寸，刚好会卡住这个位置的扣子。你的指甲缝里有花圈包装纸的碎屑，说明你碰过殡仪馆的花圈架。”
“昨天……昨天半夜。”
“她的父母知道吗？”
托马斯摇了摇头。
“那就是说。”夏洛特语速不变，“今天早上殡仪馆开门会发现遗体失踪，联系死者家属，家属报警。在遗体找到之前，你就是苏格兰场的头号嫌疑人。盗窃尸体，最高可判七年。”
“我不在乎……”
“在苏格兰场找到这里之前，时间不多了。”
夏洛特说完，回头看了卢西安一眼。
卢西安大概猜到了她要说什么，但还是抢先开了口。
“地下室。”
“什么？”夏洛特微微偏头。
“按照哈德森太太的说法，贝克街的地下室温度很低，而且没有日照。”
卢西安没有看夏洛特，而是转头对托马斯说道：“如果要对遗体进行检查，那里的条件更适合保存。”
夏洛特盯着卢西安看了十几秒，似乎在评估这个建议。
潮湿发霉的地下室通风很差，待久了确实对身体不好。但对于需要在有限时间内完成初步检查的场景来说，低温这一个优点就足够压过所有缺点了。
只是不知为何，她心里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从换完衣服后就有了。
明明这个逻辑上更优的方案被更快地提了出来，效率也提高了，她应该满意才对。
但是……
“合理。”
她转身朝地下室的方向走去，围巾的两端在身后微微晃了一下，依然没有系好。
……
贝克街221B的地下室比想象中更大。
正如哈德森太太第一次介绍的那样，这里有着严重的潮湿和发霉问题。但这里有一个其他地方不具备的优势，温度常年维持在十度以下。对于需要临时存放遗体进行检查而言，这个温度刚刚好。
壁灯被点亮，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中央那张临时清理出来的长桌。
卢西安站在旁边给夏洛特递工具。镊子、放大镜、标本瓶，每一样都不需要她开口。
只要她的手伸向某个方向，他就知道她下一步需要什么。
“左手。”
夏洛特在检查死者颈部时说了两个字。
卢西安立刻把煤油灯举到左边。光线变换角度，阴影从右侧倾斜，死者颈部的某些痕迹在侧光下变得清晰起来。
“水进入肺部的时间和外部体征不一致。”
夏洛特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皮肤表面的浸泡时间指向十二到十六小时，但指甲根部的淤血模式不对，时间更短，可能是死后入水。”
她直起身来，把棒棒糖从嘴巴右边换到左边。
“需要极高精度的显微镜，巴茨医院有一台。”
卢西安站在操作台另一侧，手里还举着煤油灯。他没有说话，因为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华生卡的技能【可靠的记录者】不需要显微镜。系统将信息翻译成了能理解的结论：死者肺部组织残留的硅藻，百分之九十二为淡水品种。
泰晤士河在威斯敏斯特桥段是感潮河段，含盐量远高于淡水环境。如果莉莉真的是从威斯敏斯特桥跳下去淹死的，肺里的硅藻应该以半咸水种为主。
但实际上几乎全是淡水种。
结论只有一个：莉莉不是死在泰晤士河里的，她是在某个淡水环境中溺亡，之后尸体才被转移到了泰晤士河。
这是一起伪装成自杀的谋杀案。
卢西安把这个结论压在了心底。毕竟这个案子本身不复杂，只需要注重遗体本身就够了。而且推论需要一个合理的渠道，一个刚开始跟玛丽学解剖学的文科生，怎么可能做出超越显微镜的观察？
夏洛特摘下手套，看了卢西安一眼。棒棒糖的转速依然稳定。
“跟我上去。”
……
客厅里，托马斯·布雷克坐在椅子上，茶杯一口没动。
但卢西安注意到他的手已经不抖了。刚才卢西安把他扶起来坐下，又替他倒了一杯热水，他的状态至少从随时可能崩溃，恢复到了还能听懂别人说话的水平。
夏洛特站在壁炉前开口：“布雷克先生。”
“是。”
“你是昨天半夜从威尔逊殡仪馆把遗体带走的，今天是周六。”
她看了一眼壁炉架上的钟，继续说道：“按照伦敦东区的葬礼惯例，殡仪馆会在上午十点到十一点之间做最后的入殓准备。莉莉的父母今天就要举行葬礼，你把遗体偷走了，他们现在一定……”
大门被猛地推开，动静比托马斯来时大了十倍。
脚步声密集而急促，至少有三个人。其中一个声音，卢西安在苏格兰场听过无数遍。
“华生先生！福尔摩斯小姐！开门……不对，门没关，总之我是雷斯垂德……”
雷斯垂德后面跟着两个穿黑色礼服的殡仪馆人员，以及霍普金斯。
探长来的时候微微喘着气，但看到站在起居室中央的银发少女后，脚步慢了下来。
“福尔摩斯小姐。”雷斯垂德轻咳了一声，“殡仪馆报案说一具遗体被人盗走了，死者家属正在……”
“在地下室。”夏洛特打断了他。
“什么在地下室？”
“遗体。布雷克先生没有伤害遗体。”
“我们是来把遗体带回去的！”殡仪馆的人抢着说道，“今天下午就是莉莉小姐的葬礼，她的父母……”
“遗体需要做进一步检查。”
“什么检查？苏格兰场已经结案了！验尸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
“有疑点。”
夏洛特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殡仪馆的人却被她的眼神死死钉在了原地。
雷斯垂德左右看了看，做出了一个在整个职业生涯中做过无数次的判断。福尔摩斯说有疑点的案子，他作为探长至少在现实层面上从来没有因为相信了她的判断而后悔过，毕竟正确率确实高。
“遗体今天下午一定会送回去的，各位。今天之内，我保证。先让我了解一下情况。”
雷斯垂德的语气是典型的苏格兰场探长口吻，温和但不容拒绝。
殡仪馆的人还想说什么，却被雷斯垂德用眼神按了回去。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只好退了出去。
雷斯垂德转回身搓了搓手，大概是想到卢西安和夏洛特现在是室友了，便套起了近乎。
“说起来，福尔摩斯小姐，我可也算是华生先生的朋友了。”
“朋友？什么时候的事？”夏洛特的棒棒糖转了一下。
“第一次见面我就觉得是了。”
“……第一次？”
“是啊。”雷斯垂德握住卢西安的手用力晃了两下，“我记得那天晚上，福尔摩斯小姐您看了华生先生一眼，然后说‘离我远点，你这只黏糊糊的软体动物’。”
探长大概只是想讨个乐子，制造点轻松的气氛。
然而夏洛特的棒棒糖停住了。
“和本案件无关的内容不需要说。”
银发少女的声音平淡到了极点，平淡到让雷斯垂德脸上的笑容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样。
“……是。”
霍普金斯默默合上了笔记本。
“遗体需要更高精度的仪器检验。”夏洛特继续说道，仿佛刚才那段插曲完全没有发生过，“我需要巴茨医院的显微镜，确认肺部残留液体中的硅藻种类。”
“硅藻？”
雷斯垂德的表情变成了每次听到专业术语时的标配：认真、困惑，但假装自己在努力跟上。
“一种微生物。不同水域的硅藻种群不同，如果死者真的溺死在泰晤士河，硅藻应该是半咸水种；如果不是，那就不是自杀。”
“……我去安排。”
在夏洛特·福尔摩斯面前，苏格兰场的执法者通常会变成后勤人员。
“抱歉。”卢西安对雷斯垂德点了点头，“刚才在下面接触遗体的时候有点不适，可能是地下室的空气不太好，我就不跟着去了。”
雷斯垂德打量了他一下，露出了一个“我很理解”的表情。
“毕竟你是写字的人嘛，又不是干我们这行的，尸体这种东西……”
“我没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夏洛特看了卢西安一眼，然后视线移开了，棒棒糖恢复了正常转速。
她什么也没说。
“那我们准备走？”雷斯垂德开始整理大衣，“托马斯先生，你跟我……”
“让他留在这里吧。”
卢西安开口了。
所有人看向他。
“你看他的样子，好几天没睡了。从殡仪馆带了遗体一路搬到贝克街，现在带他去苏格兰场做笔录的话，还是让他先休息一会儿吧。”
雷斯垂德犹豫了一下。
“霍普金斯，你留在这里看着。”
“是。”
夏洛特对此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就往马车的方向走。
黑色外套的下摆被风带起一点，蓝色围巾的末端从肩膀上滑落。
卢西安叫住了她。
“等一下，夏洛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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