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但面粉的痕迹还在袖口上。
玛丽笑了一下,然后踩着轻盈的步子下楼了。
第三级台阶没有响,大概是踩过去的时候力道刚好避开了松动的木板。
起居室里又只剩下两个人了。
卢西安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到茶几旁,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倒掉,然后重新倒了一杯热的,放回原来的位置,接着指了指托盘。
“这是你的房租。”
夏洛特从睡袍的褶皱里露出半只眼睛。
“哈德森太太做的?”
“当然。”
“餐食是我的财产。”
“是你的。”
“放着。”
卢西安转身往楼梯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想了想又回头补了一句。
“夏洛特,你记得吃。”
“不需要你提醒。”
起居室又安静了下来。
夏洛特在沙发里又蜷了大概三十秒,然后坐了起来。就是从横躺变成竖坐,睡袍的下摆从地板上收起来,赤脚踩在被壁炉烤暖的木地板上。
她先喝了一口水,然后猛地取出斯特拉迪瓦里。
第一个音就是快的。
快到壁炉的噼啪声和楼下三个人的说话声都听不见了。
快到……
自己在想什么也听不见了。
这就是目的。
最后弓弦拉到了最高把位,音符尖锐得接近失控的边缘。夏洛特对这把琴的控制力是绝对的,可以在失控的最边缘精确地刹住,就像她对所有事情的控制一样。
曲子在一个极高的长音上戛然而止。
起居室安静了。
壁炉的火噼了一声,像是在替她把最后那个音补完。
夏洛特把琴放回琴盒。
指尖有些发麻,大概是弓压太重了。
然后她站在琴架前愣了一会儿。
不是发呆,夏洛特不发呆,只是在等大脑里那些被琴声暂时覆盖掉的思维重新浮上来,然后确认它们是否真的被删除了。
但是现在依旧还在。
算了。
先吃饭。
夏洛特走到茶几前坐下来。
白瓷深盘里的炖菜还冒着热气,面包上的黄油没有凝固,红茶的温度从出锅到现在的降温曲线恰好落在适饮窗口。
她拿起叉子,叉了一块土豆。
嚼了两口。
放下叉子。
夏洛特的味觉分辨能力在绝大多数时候都处于休眠状态。食物就是燃料,燃料的品牌不影响发动机的转速,关注口味是一种对认知资源的浪费,大多数食物完全不如棒棒糖。
但有时候,味蕾会自己醒过来。
就像现在。
这道炖菜的盐放得很轻。
和哈德森太太今早做的煎蛋完全不同。早上的是油不少、盐够足,黄油慷慨得像在表演,背后的逻辑是让你吃饱比让你吃好更重要。
但这盘菜的盐分,刚好卡在能尝出味道和不会齁的交界线上。洋葱也彻底炖化了,融进汤底,化作一层看不见的甜。
这需要至少四十分钟的文火慢炖。
哈德森太太在灶台前站四十分钟很正常。她是房东太太,做饭本就是她的工作,站多久都说得过去。
但土豆切得太整齐了。哈德森太太平时的切法绝不是这样。而且面包也不对,火候太完美了,显然有人在烤箱前盯着看了很久。
哈德森太太没有理由盯着一块面包看那么久,但金鱼有。
因为今天早上,他把那盘煎蛋端上桌时,温度恰到好处,放置的时间精确地落在了不烫嘴、也不会很快变凉的窗口期里。
答案其实在三秒钟前就已经浮出水面,但夏洛特花了三秒钟,才允许自己确认这个事实。
夏洛特的吃相说不上优雅。
叉子拿得有些随意,面包是直接掰成两半而不是用刀切开,汤汁蹭到了嘴角也没有立刻擦掉。
吃到一半,她突然想起早上自己提到的财产问题。不过现在她没有再提,毕竟确实不是自己的,但也没有因此丢掉什么,于是便只是安静地吃着。
“真的饿了。”
少女给自己的行为下了这样一个定义。
最后,她把空碗端起来,放到了茶几的另一端,远离沙发的那一侧。
这样一来,金鱼上来收碗的时候就得额外多走几步。
多走几步,就会多待几秒。
多待几秒或许不构成任何意义,但碗确实被放在了那里。
……
楼下厨房的灯光呈现出暖黄色,和楼上壁炉的橘红色不太一样,多了一份人间烟火气。
三个人围着小桌坐着。
哈德森太太坐在靠灶台的那一边,面前的盘子里已经吃了一半。玛丽坐在对面,吃东西的样子很文静,叉子切下去的角度每次都差不多,面包也是撕成小块送进嘴里,而不是直接咬。
卢西安坐在两人中间。
“味道很好。”玛丽把一块土豆送进嘴里,嚼了两下,侧头看了卢西安一眼,“对吧,学长?”
“哈德森太太的手艺一直都很好。”
“是吧是吧!”哈德森太太笑得很开心,完全没有露馅的自觉。
玛丽低头笑了笑,没有追问。
她当然知道这顿饭是谁做的。袖口上的面粉痕迹、围裙的系法、土豆的切面角度……随便哪一条都足够了。但有些事情不需要说穿,说穿了就不好玩了。
就在这时候,楼上传来了声音。
是小提琴的声音。
非常快,非常吵。
密集的音符像一场暴雨砸在屋顶上,每一个音都尖锐到几乎要刺穿天花板。琴弓和琴弦之间的摩擦声从二楼起居室一路灌进楼梯间,再从楼梯间涌进厨房。
哈德森太太手里的叉子停在了半空。
“这是……福尔摩斯小姐在拉琴?”
“嗯。”卢西安咬了一口面包。
“她一直这样拉的吗?”
“昨天晚上拉得比较安静。”
“……”
哈德森太太用一种全新的眼神看着天花板,大概在心里重新评估着这栋房子未来的宁静程度。
玛丽端着汤碗,视线落在天花板的某个点上。
琴声很快,快到像是在逃。
大概是在逃避刚才在楼上种下的那些东西吧。棒棒糖的味道、被人喝了一口水、不让别人拆绷带……每一颗种子都不大,但撒在夏洛特那种性格的土壤里,长出来的杂草会比普通人多十倍。
所以需要用琴声把杂草全部割掉。
割得掉吗?
大概割不掉。
玛丽低下头继续喝汤,嘴角的弧度被碗沿挡住了。
今天做得有些过头了。
棒棒糖那一手不在计划内,“千分之三不如百分之一”也不在计划内,甚至连走进起居室、坐在柯基椅子上这件事本身都不在今天的计划内。今天的计划只是来看看柯基的新住处,确认一下信息,顺便让哈德森太太对自己建立好感,方便以后的行动。
但是看到了。
虽然理智知道什么都没发生,可嘴巴还是下意识地动了起来,说出的话也比原定计划更尖锐、更精准、更不留余地。
“摩斯坦小姐,再添点吗?”哈德森太太举起汤勺。
“好的,谢谢哈德森太太。”
玛丽笑了笑,把碗递了过去。
楼上的琴声在一个极高的长音上戛然而止,像一句话被生生咬断在嗓子里。
哈德森太太往楼上看了一眼。
“……结束了?”
“大概是。”卢西安说。
玛丽放下汤碗,用餐巾纸轻轻擦了擦嘴角。
原本的计划很简单:夏洛特的三个月赌约到期,离开学校;没有了夏洛特,就没有新的案子可以写,华生·道尔的传记会自然断更。到时候柯基的社会关注度下降,自己再慢慢地、不着痕迹地让他开口说出那句话,方便未来的替罪羊计划。
时间是蜘蛛最好的朋友。
但现在两个人住在一起了。
贝克街221B,室友。
这意味着传记不会断,夏洛特的案子会继续,华生·道尔的名字会继续出现在报纸上。而自己想要的“慢慢来”的时间窗口,直接被缩短到了几乎不存在。
得改策略了。
毕竟日常是最难拆掉的结构,比任何锁链都结实。因为锁链是外力,而日常是自己长出来的。
“对了,学长。”
玛丽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刚刚才想起来一样。
“之前说的学医的事,之后我就来教你吧。”
卢西安抬起头。
“来这里?”
“嗯。起居室是公共区域,摊开解剖学图谱比较方便。去图书馆的话不好说话,而且图书馆的桌子太小,放不下全身骨骼图。我下午过来就行了,不会打扰夏洛特小姐的。”
“你来贝克街?”哈德森太太眼睛一亮,“太好了!那正好!”
卢西安看了看哈德森太太热切的目光,又看了看玛丽温柔无害的笑容。
“……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
玛丽低下头,把最后一块面包掰成两半,一半吃了,另一半放回盘子里。
演戏而已。全部都是。
上一篇:主神空间,但是搜打撤!
下一篇:咒回:开局被真人追杀,术士降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