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一个普通人大概需要三十秒才能意识到自己被牵着走了,夏洛特的大脑只需要瞬间。
但意识到和阻止是两回事。
就像一个普通人能看到子弹飞过来,却来不及躲。
“你在用睡袍引导对话走向。”夏洛特直接说了出来,“从衣物讨论切入审美偏好,再过渡到非理性决策,最终落点在室友关系的合理性上。修辞学上属于标准的递进式暗示。”
“是巧合。”
“杰基尔联系哈德森太太和我做出搬家决策的时间窗口重叠概率是千分之三,远低于巧合阈值。所以不是巧合,是低概率事件的正常发生。”
夏洛特的回答一如既往的无懈可击。
“千分之三啊。”玛丽重复了这个数字,“确实比千分之一高呢。”
那张纸条现在就在夏洛特卧室里,压在一本有机化学教材中。傲慢案中两个M型火柴人的卡片也在其中。至于玛丽和金鱼找琴时写的那两张,早被夏洛特丢了。
自己不需要多余的情报。
这是纯粹的物理学考量,空间有限。
“但千分之三也好,千分之一也好。”玛丽笑了一下,“都不如‘一’呢。”
“‘一’是必然事件的概率表达,用来和随机事件做比较没有统计学意义。”
“是呢。”
玛丽只是笑着端起桌上那杯本来是给夏洛特倒的热水。
夏洛特看到了这个动作。
那杯水是金鱼倒给她的。
位置在自己伸手就够得到的范围。
现在被另一个人端起来了。
“夏洛特小姐不介意吧?”金发少女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慢到壁炉的光有足够的时间沿着指尖流过去,“学长倒的水。”
这不应该产生任何情绪波动。
水是公共资源,谁喝都一样。水分子不会因为被谁的嘴唇接触过就改变化学成分。
“那不是金鱼的水。”夏洛特说道,“那是放在茶几上的水。”
“放在茶几上的水不是学长倒的吗?”
“水的归属权不取决于倒水的人,取决于放置的位置。茶几是公共区域,公共区域的物品默认为公共资源。”
“嗯,所以不是专门属于夏洛特小姐的。”
玛丽小小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舔了一下嘴唇。
“就跟昨天的棒棒糖一样。夏洛特也不是专门给学长的,找琴费自然要给一起找到的人。”
“……不是。”
这个“不是”出口的速度比夏洛特预计的快了。
快到她自己都来不及判断否定的到底是哪一个命题。
玛丽没有追问到底不是什么。
她只是把杯子轻轻放回茶几上,放在原来的位置,不偏不倚,仿佛从来没有拿起来过一样。
但水少了一口。
这一口的痕迹是擦不掉的。
“说起来,我和学长关系那么好,其实是托了夏洛特小姐的福呢。”
“和我没有关系。”
“有的呀。”玛丽把贝雷帽放在膝盖上转了半圈,“克雷格案的时候,是夏洛特小姐要求值班的我留在现场配合调查的。然后学长为我解释,替我说话。”
“金鱼替你说话,是因为你当时的情绪状态不适合直接面对我的询问。这属于基本的社交保护行为,任何一个具备正常共情能力的人都会做。显然,以他的性格,这是正常行为。”
“嗯,可能吧。”玛丽把手肘搁在椅子扶手上,下巴抵着掌心,“不过那时候,夏洛特小姐好像还说了一句话来着。”
“我说了很多话。”
“夏洛特小姐说……”
玛丽像是在很努力地回忆,但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却没有半点回忆时的模糊感。
“学长除了增加二氧化碳排放之外,毫无价值,就像一条金鱼。”
壁炉里的火苗猛地跳了一下。
夏洛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因为那确实是她说过的话,逻辑上也没有错。在当时的评估模型里,金鱼就是这样的定位:排放二氧化碳、消耗食物、偶尔发出无意义的声波,和一尾被养在玻璃缸里的观赏鱼没有本质区别。
但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
三个月,在客观时间尺度上是九十天;在夏洛特的认知里,约等于一千两百六十个小时的数据积累期。在这段数据积累期内,金鱼从“毫无价值的二氧化碳排放装置”变成了……
变成了什么?
没有对应的标签。
夏洛特·福尔摩斯的分类系统里有“天才”“白痴”“可忍受的白痴”“不可忍受的天才”等若干档位,但就是没有一个标签,能精确框住金鱼目前的位置。
“那个评价是基于当时的数据样本。样本量不足导致结论有偏差,后续的数据修正了那个评估。”
“所以夏洛特小姐现在觉得,学长不是毫无价值了?”
“我在修正模型,模型修正不等于价值判断。”
“那模型修正到什么程度了呢?”
“进行中。”
“进行中啊。”
玛丽重复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让夏洛特的大脑逻辑短暂过载的话。
“那可能我的模型,从第一天就建好了。”
起居室再度安静下来。
壁炉的火烧得很稳。窗外有一辆马车经过,车轮碾过结冰的石板,发出细碎的咔嚓声。一切都很正常,世界在正常运转。
不正常的是夏洛特·福尔摩斯的大脑,在这段时间内罕见地没有输出任何语句。
不是想不出来。
是每一句想出来的回答,都会间接承认对方“第一天就建好”比自己的“进行中”更高效。而在夏洛特的价值体系里,效率是她最引以为傲的护城河。
“还有冒牌怪盗案的时候。”玛丽继续往下走,语气仍然是那种轻柔的回忆调子,“拜访戴维斯教授的时候,夏洛特小姐说带一个医学生比较好,所以我才跟着去了嘛。”
“那是基于效率考量。”
“嗯,我知道。夏洛特小姐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基于效率考量。叫上我是因为需要医学知识,让学长跟着是因为他作为记录者很合适,一切都很合理。”
玛丽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贝雷帽。
“只是合理归合理,结果归结果。结果就是因为夏洛特小姐的效率考量,我和学长多了很多在一起的时间。”
这段话的逻辑链非常清晰。
夏洛特的决策是纯理性的,而纯理性的决策,客观上促成了玛丽和卢西安的接触机会。因此,玛丽和卢西安之间的关系发展,有一部分要归功于夏洛特。
“你的意思是,我在帮你接近金鱼。”
夏洛特的话说得很直接。
“怎么会呢。”
玛丽的表情是真诚的惊讶。
或者至少,看起来是。
“学长不是夏洛特小姐的私有物品,‘谁接近谁’的说法本身就不成立。学长和我认识,是一系列事件的自然结果,和夏洛特小姐的案件安排之间,是相关性,而不是因果性。”
夏洛特嘴里的棒棒糖,转速变快了。
“不过……”
玛丽话锋一转,歪了一下头,金色长发顺着肩膀滑了下来。
“其实也不一定都和夏洛特小姐有关啦。克雷格案之前的那个下午,学长看到我一个人拎着箱子来学校,就主动过来帮忙了。”
玛丽的话前半段把功劳给了夏洛特,暗示“没有你就没有我们的相识”;后半段又把功劳收了回来,暗示“其实没有你,我们也会认识”。
夏洛特当然听出来了。
“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试图引导对话走向一个预设的结论。这种技巧对普通人有效,对我无效。”
“夏洛特小姐多虑了。”玛丽眨了眨眼,“我只是在和夏洛特小姐聊聊过去的事。”
“你不是在聊天,你在布局。”
“布什么局呢?”
“你在……”
夏洛特忽然意识到,如果把玛丽的布局说出来,就等于是在承认两人之间存在某种……
竞争?
不。
夏洛特·福尔摩斯不参与竞争。
竞争的前提,是双方都想要同一样东西。
她不想要任何东西。
“那是他自己的选择,和我无关。”
“对呀,是学长自己的选择。”
玛丽歪头笑了笑。
“就像学长跟我说想学医一样,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夏洛特嘴里的棒棒糖咔嚓响了一声。
咬碎了。
“他说想学一些基础的医学知识。”玛丽低下头,似乎有些害羞,“他说是为了写传记,想要更准确地记录夏洛特小姐在案件中涉及的法医学和毒理学内容。”
为了传记。
为了更好地记录夏洛特。
一切都是为了夏洛特·福尔摩斯。
“所以我就想答应教他了嘛。”玛丽把玩着自己的一缕头发,“之后在假期,从解剖学和生理学基础开始教。”
两个人。
单独授课。
从解剖和生理学开始。
夏洛特的大脑瞬间完成了这组信息的全部排列组合,然后在下一秒选择全部丢弃。因为这些排列组合产出的结论,没有一个属于逻辑范畴。
“金鱼学什么,和我没有关系。”
“当然没有关系。”
玛丽的语气无比诚恳。
“但全都是为了夏洛特小姐的传记变得更好呀。”
全都是为了你。
但教他的人是我,就连找到你最在意的琴的人,也是和我一起。
“对了。”
玛丽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个牛皮纸包。
“以前去学校找学长的时候,我都带饼干的。但今天来学长的新家嘛,想了想还是带面包比较好。”
“面包和饼干在功能上没有本质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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