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卢西安起身去倒了一杯热水,放在矮桌上靠近沙发的那一侧,刚好在夏洛特不用挪动身体、只需要伸手就能够到的范围内。
然后他坐回矮椅,继续写。
夏洛特看着那杯水。
热气袅袅升起来,在壁炉的光里拉成一条细线。
睡袍的领口因为动作滑下去一点,露出一截过于白皙的锁骨和肩线。
她没有调整。
因为夏洛特·福尔摩斯对自己的身体有一种冷漠的忽视,它只是一个承载大脑的容器,容器露出多少面积不在关注范围内。
但这种忽视有一个前提。
前提是确认过来的是谁。每一天、每一米以内的数据积累,足够在对方出现在视野之前就完成身份验证。
如果上来的是哈德森太太,她不会换这件睡袍。
如果上来的是陌生人,她根本不会从卧室出来。
卢西安不知道这个前提。
他只看到夏洛特蜷在沙发里,裹着一件太大的袍子,像一只被壁炉烤得半熟的银色猫。
很安静,很平常,很像会一直这样下去的样子。
然后夏洛特忽然把眼睛睁开了。
“把绷带拆了,我要检查你的伤势。”
“不用了。”卢西安说道,“恢复得很好。”
“你没有资格做出这个判断。”
“我有基本的自我评估能力……”
“你的基本自我评估能力在圣诞夜已经被证伪了。”夏洛特从沙发里坐起来,睡袍的下摆从地板上拖起来,“昨晚疼痛发作时冷汗浸透了衬衫后背,这些数据指向的结论是你的自我评估模型存在系统性偏差。”
“可以说是系统性偏差……”
卢西安突然觉得圣诞夜晚上玛丽所说的自己白天弱、晚上厉害的说法可以用在这里了,毕竟斯内克都徒手拧断过狮子脖子了,自己这样貌似也不是不行。
“也有可能是我白天体质弱,晚上体质就变强了,你知道的,这个世上总有一些人有着奇怪的能力。”
“这不是请求,而且这种体质没有数据可以收录,除非你是第一个这样的金鱼。”
银发少女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坐在沙发里的灰发青年。
夏洛特·福尔摩斯不关心人。
关心是一种情感行为,情感行为不在操作系统里。
这是数据校验。
需要确认昨晚的观测数据和今天的恢复情况是否吻合,如果不吻合,说明存在她尚未掌握的变量。一个未知变量对夏洛特来说比一百个已知威胁更令人不安。
所以必须检查。
卢西安往后靠了靠。
椅背抵住了后背,退无可退。
“那就是我对被人检查身体感到不适。”
“不适是主观感受,不构成客观拒绝依据,驳回,下一个。”
“我没有下一个了。”
“那就是没有合理理由拒绝。”
夏洛特伸出手抓住衬衫领口下方第一颗纽扣的边缘。
卢西安下意识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腕上,她的指尖抵在他的纽扣上。
正当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纠缠着,壁炉的火光在他们之间的缝隙里跳动的时候……
楼梯响了。
不是第三级的那一声。
是第一级。
然后是第二级。
轻盈的、节奏均匀的、鞋跟很细但落地很稳的脚步声。
夏洛特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不是哈德森太太的脚步。
这是……
“学长?”
玛丽·摩斯坦的声音从楼梯口传上来。
“哈德森太太说您在楼上,我带了……”
金发少女出现在起居室门口。
黑色风衣,贝雷帽,翠绿色的眼睛,手里拎着一个用牛皮纸包好的面包。
然后她看到了灰发青年坐在沙发上,衬衫微微拉开,一只手按在银发少女的手腕上;银发少女穿着大了两号的海蓝色睡袍,赤着脚,另一只手的指尖抵在胸口纽扣的边缘。
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米。
壁炉的火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们交叠的手影上镀了一层暖橘色。
玛丽·摩斯坦站在门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学长,我带了面包。”
玛丽微微歪了一下头。
笑了。
笑容甜美而无害。
“……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第一卷:
第136章 135:???小姐一败涂地(1W)(7.5/24)
此情此景,不禁让卢西安想起昨天自习室里三人牵手的画面。
当然,其中并没有夏洛特。
现在好了。
轮到自己和夏洛特被撞见了。
而且情况比昨天严重至少十倍。昨天只是手叠在一起,今天却是衬衫半开、绷带外露,银发少女赤脚穿着睡袍,指尖还抵在胸口的纽扣上。
这画面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像是在检查伤势。
“这个,摩斯坦……”
卢西安刚开口,夏洛特就松开了手,表情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在检查金鱼的伤势恢复数据。昨晚的观测值和今天的体征之间存在无法解释的偏差。”
“嗯,我知道的,夏洛特小姐。”
玛丽不需要夏洛特解释,也知道这两人之间不可能发生什么事。
毕竟这几个月来,夏洛特一直在观察她那些不正常的完美演绎,她又何尝不是在观察这位和自己类似的天才呢?
但知道归知道,看见归看见。
看见了,心情就会变得有些微妙。
“华生先生!”哈德森太太的声音在这个时间点响了起来,“华生先生!你帮我看一下灶台!它好像出问题了!”
打算继续说些什么的卢西安僵在原地。
下去,还是不下去?
下去的话,起居室里就会剩下穿着睡袍的夏洛特和拎着面包的玛丽。
不下去的话,哈德森太太的灶台可能真的出问题了。
要是真着了火,后果就是两个人都没地方住。
“你下去。”夏洛特说道。
“我来了,哈德森太太。”
灰发青年把衬衫扣子扣好。经过玛丽身边时,金发少女侧了一下身,让出半步。
“……面包放桌上就好。”
脚步声急促地远去,第三级台阶踩出咯吱一声。
起居室一下子安静了。
壁炉里的木炭爆了一声。
玛丽和夏洛特隔着整间起居室对视。
上次两人单独待在一起,还要追溯到七宗罪案中那个满是凹凸镜的空间。
不可辨认的扭曲太阳,和表里如一的洁白月亮。
中间是一张茶几,一杯还在冒热气的水,一个打开的笔记本,以及壁炉投在地板上两段不同方向的影子。
玛丽先走进来,很自然地把面包放在茶几上,然后在卢西安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上坐下。动作轻柔,仿佛那本来就是她的位置。
“夏洛特小姐的睡袍很好看。”
“和案件无关的评价,不在我的接收范围内。”
夏洛特重新坐回沙发。海蓝色的睡袍铺展开来,盖住了蜷起的膝盖,同时把滑下去的领口拉回了肩膀上。
这个动作发生在玛丽走进来之后,而不是卢西安在的时候。
玛丽当然注意到了。
“也不与案件有关。只是觉得料子不错。这种真丝的垂坠感很挑人,太瘦撑不起来,太胖会显得臃肿。夏洛特小姐穿刚刚好。”
“这件睡袍大了两号。”夏洛特的回答来得很快,“不会限制关节活动度。真丝面料的热传导系数低于棉质,适合维持体表恒温。深色暗纹在低照度环境下不会产生视觉干扰。和好不好看没有关系。”
“那夏洛特小姐为什么选海蓝色?同样是深色,黑色和藏青色的暗纹款式也有,热传导系数应该是一样的。”
如果纯粹基于功能考量,颜色应该是一个无关变量。
黑色、藏青色、海蓝色都满足低视觉干扰的条件,选择任何一种的概率应该相等。
但夏洛特选了海蓝色。
“当时货架上只剩这一件符合尺码要求的。”
“哦,那真是巧。”
玛丽点点头,翘起腿,把贝雷帽摘下来放在被黑色连裤袜包裹的膝盖上。
金色的波浪长发从帽子底下倾泻而下,在壁炉的光里泛着蜂蜜一样的暖色。
她笑着看向夏洛特。
“就像夏洛特小姐一离开学校,晚上就和学长成为室友了一样,很巧呢。”
夏洛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整条对话链被从头到尾拆开又拼回去,每一个环节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睡袍的话题不是随口一提。
它是用来打开“为什么选这个颜色”这扇门的。门后面站着“这不是纯理性决策”这个结论。而这个结论再往前走一步,就是夏洛特·福尔摩斯在某些事情上并非完全理性。
然后用“巧合”把路铺到了室友这件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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