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然后她明白,这位哈德森太太大概是误会柯基和夏洛特了。毕竟两人不可能会发展到那种地步,大概是柯基的忍耐到了极限,然后被夏洛特发现了。
不过玛丽没有为夏洛特辩解。
“学长一直都是这样的,受了伤不说,怕别人担心,然后自己扛着。”
“这孩子……”
这个回答击中了哈德森太太最脆弱的神经。
玛丽低下头,把柠檬塔盘子里最后那点碎屑用叉尖慢慢地划了一个圆。
圆画得很完美。
“不过您放心,学长跟我说想学医的时候,我就答应教他了。”
“你们关系真的很好啊……”
“也还行吧。”玛丽侧了一下头,“就是普通的学长和学妹。”
“哪有普通的学长学妹能做到这种程度……”
正在这时,莫兰再度从店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新调的热饮。他的动作很优雅,走位很自然,恰好落在两人对话的间歇里。
“摩斯坦小姐,这位是?”
“哈德森太太,这是我父亲,詹姆斯·摩斯坦。”玛丽的介绍简洁而得体,“他开了这家酒吧。”
“哈德森太太是吧?幸会。”
哈德森太太的表情变了。
这位太太的思维回路,莫兰大概能够猜到。一个开酒吧的父亲,一个学医的女儿,出身不高但教养很好,和家境贫寒的华生先生刚好般配。
门当户对。
“之前在学校的联谊会上,以及圣诞节前几天,有幸见过灰色先生几面。”
哈德森太太眨了眨眼。
“见过?”
“见过。”莫兰点了下头,“是个很不错的年轻人。”
哈德森太太的脑子里“咔嚓”响了一声。
都见过父母了。
虽然只是联谊会和普通场合,但那毕竟是父亲。一个年轻男人被女孩子的父亲评价为“很不错”,这在哈德森太太的人生词典里只有一个解释。
“哈德森太太要不要来一杯?”莫兰微微一笑,“路上走了很远吧,我推荐血腥玛丽。”
闻言,玛丽飞快地抬眼看了莫兰一下。
“血腥……玛丽?”
“番茄汁加伏特加,经典调饮,碰巧和小女同名。”
老管家面色如常,嘴角连一丝弧度的偏差都没有。
六十二年的职业生涯,什么场面没经历过?用自家小姐演绎的名字命名的鸡尾酒,推荐给毫不知情的客人,这种程度的冷幽默连眉毛都不用动。
“太有趣了。”
哈德森太太被逗笑了,连之前的气愤都消了大半。
“其实我今天来找摩斯坦小姐,除了告诉你华生先生的情况之外,还想邀请你。”
“邀请我?”
“你来贝克街坐一坐嘛!”哈德森太太抓住玛丽的手,语气恳切,“反正华生先生现在住在我那里,你来看看他的状况,也好有个人帮忙劝劝。”
少女翠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像是猫看到了一扇通往鱼缸、微微敞开的门。
“今天晚上就可以吗?”
“当然可以!”
“那……”
玛丽沉吟了一下,装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其实没有什么好思考的,这扇门从里面打开的时候,蜘蛛只需要确认门后面没有杀虫剂就行了。
“既然要去见学长,我还是带点东西去比较好。”
“带什么呢?”哈德森太太热情地问。
“面包就好。”
面包是中性的、日常的,谁都不会多想,而且比棒棒糖管饱。
“面包好!面包好!”哈德森太太满意地点头,“他肯定喜欢。”
“嗯。”
玛丽应了一声,然后补了一句。
“学长不挑食的。”
演戏而已,直到戏剧落幕之前好好演就行了。
……
此时此刻,
于昨日在伦敦大学学院拍完照的露西·勒布朗,正在返回法国的船上,手里举着一支十球冰淇淋。
香草味的。
面前摊着两份表格。
一份是国际学术交换项目的申请书,另一份是巴黎高师的特产,语言助教交换计划。
换句话说,第一份表格让她成为狐狸先生的同学;第二份表格让她成为狐狸先生的同学,外加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出现在任何院系、任何教室、任何时间段的助教身份。
露西舔了一口冰淇淋,把两份表格并排放在桌上。
紫色的眼睛在两张纸之间来回扫了三遍。
其实根本不需要三遍。
第一遍就已经有答案了,后面两遍纯粹是在假装自己还在犹豫。
巴黎高师对国际交换的态度不是允许,而是你最好去。
作为法国最顶尖的大学校,这里的教授们坚信:一个在巴黎待了四年却没出过国的学生,和一块没离开过烤箱的面包没有本质区别,看起来熟了,其实里面还是生的。
所以交换项目的审批流程快得惊人,快到露西怀疑只要她写上“伦敦大学”四个字,系主任连看都不会看就会盖章。
毕竟英法两国的学术交流历史,比两国互相看不顺眼的历史还要长。
问题只在于选哪一份。
露西把冰淇淋的木勺咬在嘴里,翘起椅子的两条后腿往后仰。
纯学术交换的好处是自由,没有教学任务,可以专心选课、泡图书馆、写论文。
语言助教交换的好处是……
身份更正式,可以进出所有教学楼,包括那些普通交换生进不去的地方;课表更灵活,助教的排课权限比学生大,可以自己调整时间;同时也是同学。
这意味着什么呢?
“总之回去就提交吧。”
大概再过两个多月,伦敦就会多一个吃冰淇淋的法语助教同学了。
到时候狐狸大概会很惊讶吧,毕竟会和福尔摩斯分别,而且自己和他可是很有缘的呢,不仅是身份还是名字,同样也都是怪盗。
想到这里,巴黎高等师范学院文学系二年级学生露西·勒布朗,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容被围巾挡住了大半。
但眼睛没挡住。
紫色的,亮亮的,像是刚偷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好东西。
……
卢西安拎着两个纸袋推开贝克街221B的门时,一楼是空的。
哈德森太太大概是去教堂了,又或者去找邻居太太聊天了。
灰发青年没有多想,把哈德森太太那份股票的收据放在桌上,然后拎着纸袋上了楼。
二楼起居室的壁炉还在烧,火已经小了一些。
他走到冰箱前,拉开下层的门,把买的东西依次放好,然后关上冰箱门,转过身。
夏洛特·福尔摩斯蜷缩在起居室壁炉右边黑色的沙发上。
海蓝色的睡袍太大了,大了至少两号。真皮质感的丝绸面料垂下来,把整个人兜在里面。袍子的下摆拖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低沉的暗纹在火光里若隐若现,像深海里沉默的潮汐。
银色的短发乱糟糟的,比早上更乱,大概是反复把脑袋往扶手上蹭的结果。
整个人看上去,现在就像一只巨大的蝙蝠把自己用翅膀裹起来,挂在洞穴里等天黑。
普通人无聊了会发呆、打哈欠、翻翻报纸,顶多觉得时间过得慢一点。
但夏洛特的大脑不是这样运作的。
思维速度太快了,对她来说简直是一种折磨。所以她才会拿枪打墙壁,拉小提琴,做实验,往冰箱里塞奇怪颜色的液体,只要能维持思维速度,她什么都干。
卢西安没多说什么,只是走到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下,开始写稿。
钢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壁炉里的煤炭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窗外有马车经过,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又慢慢远去。
两个人就这么待着。
窗外的光线从灰白变成淡金,又从淡金变回灰白。伦敦的太阳就是这样,给你两分钟的温暖,然后立刻收走,像个极其吝啬的房东。
彼此之间没有对话。
因为对话意味着一方需要另一方的回应,而此刻两个人都不需要回应,只需要对方在那里就够了。
夏洛特发现自己的思维速度降到了一个不那么危险的区间。
原因?
原因在逻辑上不成立。
另一个人的存在不会改变房间的温度、光照强度、空气中的氧含量,也不会改变她大脑的神经递质分泌水平,至少不应该。
所以这不是一个可以被解释的现象。
夏洛特决定暂时搁置它。
“你回来多久了?”
夏洛特的声音从睡袍的褶皱里闷闷地传出来。
“三个小时左右。”
“哈德森太太呢?”
“出门了,不知道去哪儿。”
“嗯。”
这段沉默里,夏洛特把蜷缩的姿势换了一个方向,从面朝壁炉变成面朝窗户,也就是面朝卢西安坐着的方向。
“茶要续吗?”
卢西安的声音从笔记本后面传来。
“不需要,咖啡因的半衰期是五到六小时,现在摄入会影响今晚的睡眠质量。”
“我说的是热水。”
“……”
夏洛特沉默了一下。
“放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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