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不如饼干。
“重要的是尼古拉。”
金发少女放下叉子。
恐惧是比理智更强大的武器。
这是教授信奉的公理之一。
所以尼古拉博士必须死。
不是被暗杀,不是被谋杀,而是被设计死在一个所有人都看得见、所有人都能理解,却没有任何人能追溯到蜘蛛网中心的剧本里。
只有这种级别的恐惧,才能让别的犯罪头目害怕自己可能是下一个死亡的。
“设局需要考虑的变量很多。”
莫兰心领神会地接上话头,开始在心里展开那张无形的地图。
意大利情报部门的覆盖范围,兄弟会在罗马的势力划分,佛斯科伯爵本人对尼古拉的态度是敬而远之还是暗中窥伺,对自己这边的态度会怎么想,当地是否有活跃的侦探或警探会擅自介入异常死亡事件,以及最不可控的那一类……
“万一出了巧合和意外。”
玛丽替他说完了。
“所以需要一个替罪羊。”莫兰放下威士忌杯,“能够让所有人的视线都扑过去的那种。”
任何行动在规划阶段都要预留后门。世上没有完美犯罪,如果事情偏离轨道,必须有一个可以承接全部注意力的替代目标,让所有的视线都扑向那个方向,而蜘蛛则在原地纹丝不动。
这是蜘蛛和所有其他猎食者最大的区别。
狮子追猎,鹰隼俯冲,就连狐狸都需要跑起来。
只有蜘蛛不动。
对于教授而言,这世上最好用的替罪羊从来都只有一个名字。
眼下只是因为他的行为还没有和犯罪行为挂钩,一旦有所牵扯,那些侦探和情报组织必然会察觉,这个怪盗的数学不是正常的好,而是和一位隐藏在暗中的家伙底层逻辑高度相似。
尽管那个人绝不会算清了后果,还故意选最差解。
玛丽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她只是端起热可可喝了一口,翠绿色的眼睛在杯沿上方弯了弯。
感情是最好的牵引绳,哪怕是演出来的,只要对方相信,那就和真的没有区别。
等到用完了,让演员下场就行。
戏终人散,合情合理。
只是该如何让柯基心甘情愿地告诉自己他就是怪盗莫里亚蒂呢?
玛丽用小银勺搅了搅杯底沉淀的可可粉。
这个问题不难,自己有很多方法让人开口,其中多数不需要对方心甘情愿,但唯有一种让他觉得告诉你是自然的,像呼吸一样不需要经过要不要说这个步骤。
这需要自己长出来的、催不得的时间。
就像烤饼干,温度对了配方对了,但打开烤箱门催它快一点,就塌了……
什么时候开始用饼干打比方了?
玛丽皱了下眉,把这个念头捏碎丢掉。
“小姐。”莫兰的语调忽然多了一丝微妙,“有位太太在找您。”
玛丽顺着莫兰的视线看过去。
一个身材圆润、头发花白的中年女人正沿着人行道快步走来,围裙上沾着面粉,一只手拎着购物袋,另一只手攥着《福尔摩斯探案集》。
“那我先进去了。”
“嗯,去吧。”
哈德森太太在十多分钟前刚刚经历了一场小小的冒险。
她原本打算直接去学校门卫那里问摩斯坦小姐的联系方式,结果门卫刚好吃午饭去了,代替看守的是一个戴厚框眼镜的瘦高个儿,法学院的学生,自称是读书会的一员。
“您要找摩斯坦小姐?”瘦高个儿推了推眼镜,“请问您是……”
“我是华生先生的房东太太。”
瘦高个儿的眼镜差点掉下来。
“华生先生,也就是L先生……您知道华生先生现在住在哪里?”
“当然知道,他住在我家里,贝克街221B,和福尔摩斯小姐。”
这句话产生的效果大致相当于往平静的湖面里丢了一颗深水炸弹。
瘦高个儿用了大约五秒钟来消化这个信息,然后他翻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在某一页上画了一个勾。
“谢谢您,太太,这条信息对我们的研究非常重要。”
“什么研究?”
“嗯……怎么说呢,文学研究。”
哈德森太太不太确定文学研究是不是这个意思,但瘦高个儿已经飞快地翻到另一页了。
“摩斯坦小姐的住处我不太清楚,不过她经常去的几个地方我倒是知道。”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谨慎,“但在告诉您之前,我能冒昧地问一个问题吗?”
“请说。”
“您个人倾向于……哪个角色?”
哈德森太太愣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您更喜欢福尔摩斯小姐,还是摩斯坦小姐?”
这问题问得哈德森太太有些迷糊,但她是一个很实在的人,想了想给出了一个很实在的回答。
“小说里两个都不错,但现实里的福尔摩斯小姐比较凶,所以我觉得摩斯坦小姐比较适合华生先生。”
瘦高个儿沉默了,然后在笔记本上又画了一个勾。
“一票摩斯坦,好的太太,摩斯坦小姐平时会去学校东侧的酒吧附近,因为那是她父亲开的,以及有个糕点摊……”
“谢谢你,小伙子。”
“不客气,太太,欢迎随时来投票。”
所以当哈德森太太沿着学校东侧一路找过来,在糕点摊的外摆座椅上看到一个金发碧眼又安安静静吃柠檬塔的姑娘时,心里就有了七八分把握。
因为和华生先生写的一模一样。
不对,比写的好看。
“请问……您是摩斯坦小姐吗?”
玛丽放下叉子,抬起头。
阳光从贝雷帽的帽檐下落进来,照在翠绿色的眼睛上,她微微歪了一下头。
“我是。”
然后很自然地笑了一下,笑容温暖而无害。
“请问您是?”
自从探案集连载以来,偶尔有陌生人来认人已经不是新鲜事了,有趣的是这些人来找她的理由几乎全部和柯基有关。
“我是哈德森太太,华生先生的房东太太。”
信息流过来了。
比玛丽预想的还快。
“哈德森太太,您先坐,别着急。”
哈德森太太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辞。
“摩斯坦小姐……您和华生先生关系很好吧?”
“学长一直很照顾我。”
“你们经常在一起?”
“算是吧,在学校的时候几乎每天都能见到。”
哈德森太太的眼神变了变。
像是在心里确认了什么,又往下走了一步。
“那您知不知道……华生先生他最近住在我那里了?”
“您刚刚说的。”
“现在和福尔摩斯小姐一起。”
玛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既不像听到了什么惊人的消息,也不像早就知道了在配合演出。
只是微微眯起了眼。
“哈德森太太是想说什么呢?”
这个问题让哈德森太太瞬间陷入了措辞地狱。
她显然想说华生先生被福尔摩斯小姐绑了绷带而且现场看起来很不对劲,但作为一个有教养的房东太太不可能把话说得那么直白。
“华生先生他……身上有伤。”
“伤?”
“之前受的,但一直没好好处理,昨天晚上我看到的时候……”
哈德森太太的表达戛然而止,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空白。
她期待玛丽自己填上那个空白。
而玛丽当然填上了。
只不过填的方向和哈德森太太预想的完全不同。
“学长受伤了一直没说?”
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非常轻,非常自然。
就像一个真的在意这个人的女孩子,听到他受伤时应该有的第一反应。
然后她低下头,语气变得很柔:
“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之前学长突然说想跟我学医。”
哈德森太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要跟您学医?”
“嗯,他说想学一些基础的医学知识,一开始我还觉得奇怪。”玛丽的声音仍旧是那个温温柔柔的语调,“原来是不想让福尔摩斯小姐担心呀,还说是为了传记来着。”
这句话彻底让哈德森太太确定了自己必须说出口了,为了生活不仅被福尔摩斯那样,甚至还要自己学医避免对方讨厌自己,所以表情忽然严肃起来。
“这样的话,我不得不告诉你了,他现在在福尔摩斯小姐手底下过得不太好。”
玛丽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睛里的光微微动了一下。
“怎么了?”
“探案集里写得多好啊,大家好好的,可是到了私底下真的是什么都来啊。”哈德森太太的声音越来越低,表情越来越痛心,“昨天晚上我亲眼看到福尔摩斯小姐在给华生先生绑绷带。”
“……绑绷带?”
“对!衬衫都掀起来了,满头冷汗,脸色发白!而且还替她说话!说什么只是医疗固定,说什么制服歹徒,可你看看他的样子!那是医疗固定的样子吗?”
哈德森太太越说越激动。
“你问我为什么来找你,就是因为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探案集里的摩斯坦小姐那么善良、那么温柔,如果你知道了华生先生私底下被怎么对待的,你一定不会坐视不管的!”
玛丽·摩斯坦在这一刻的内心非常平静。
平静到需要花一点力气,才能维持脸上那个震惊又担忧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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