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和柯基太搭了。搭到了一种让玛丽觉得微妙的程度,唯一的问题唯有发色和眼睛颜色的区别。不过仅此而已,少女不会因为名字的巧合就下结论。
……
下午三点。教师宿舍楼二层。
夏洛特·福尔摩斯在收拾行李。说是收拾,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她带的东西本就不多。整个过程没有一秒钟的停顿,因为停顿意味着在回忆,回忆意味着在赋予这个房间意义,而一个住了三个月的临时空间不应该有意义。
皮箱锁扣按下,咔哒。完毕。
少女扫了一眼房间,确认没有遗漏,目光经过窗边的琴盒时没有多停留。
门被敲了三下。
“进来。”
迈克罗夫特推门进来。拐杖末端的薄霜还没化,说明他是直接从马车上走过来的,没有在楼下等。他看了一眼皮箱,又看了一眼房间。壁炉是冷的,但灰烬的纹路说明昨晚烧过;椅子上有毯子的压痕,但床铺是平整的,说明是在椅子上睡的。
“要走了?”
“三个月,赌约到期。”
“有够冷的。”迈克罗夫特环顾了一下房间,“你这里。”
“壁炉的木柴昨晚烧完了。”
“我说的不是壁炉。”
夏洛特没有接话。不是因为听懂了所以回避,是因为这句话不构成需要回应的信息。冷是温度,温度是物理量,物理量不需要情感回应。迈克罗夫特想表达的东西她当然知道,但知道和承认是两件事,而承认和在意又是两件事。
她不在意。
“我说过的。”夏洛特把蓝色围巾拿起来,“抓住怪盗莫里亚蒂,没抓住,待满期限,走人,期限到了。”
迈克罗夫特没有追问。他的目光扫过房间,然后停在了窗边的琴盒上。皮箱已经锁好了,但琴盒还开着,斯特拉迪瓦里静静地躺在天鹅绒内衬里,琴颈的木纹在晨光中泛出一层极淡的琥珀色。
“真让他找到了?”
夏洛特的动作停了一下,顿的时间很短,短到如果迈克罗夫特不是迈克罗夫特就不会注意到。
“不容易,存世不足六百把,流通市场几乎为零,纯靠运气的话,你和他这三个月的相处,虽然看起来像你说的总是倒霉,但说不定那些倒霉只是在最后关头换来的命……”
“这是金鱼和玛丽·摩斯坦一起找到的。”夏洛特打断了他,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过的事实,“和我无关。”
迈克罗夫特的后半个字“运”被截断在空气里,成了一个没有归属的音节。
“就花了一天?”
夏洛特点头。
迈克罗夫特张了张嘴。一把全伦敦的当铺翻遍都找不到的斯特拉迪瓦里,两个人一天就找到了,他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说起来,昨晚你和华生先生一同制服了斯内克。”
话题转换。夏洛特对此没有异议,至少这个方向有信息量。
“各国情报组织的反馈很一致。”迈克罗夫特继续说道,“德意志那边说双人战术配合效率异常,法国说像排练过的,毕竟理论上你们两个的体重加起来大概还不如斯内克一条胳膊。”
“理论上猫也不应该能从树上抓下比自己大三倍的鸟,但猫不看理论。”
“你在用猫做比喻?”
“我在陈述生物学事实。”
迈克罗夫特决定不纠缠这个话题。
“还有一件事,昨晚斯内克被制服之后,你没有继续负责怪盗莫里亚蒂的行踪。按照原定计划,你应该在内部安保稳定后立即接管对怪盗的追踪,但你没有。”
“你也没有追住怪盗罗宾。”
“我去处理勋爵了,布莱克伍德的人需要在被逮捕之前和外交部的条款对接,否则会变成国际事件。”
“那就结了,各有各的事。”
“你的事是什么?”
夏洛特走到琴盒前,手放在锁扣上,没有立刻按下去。不是犹豫,是在做最后一遍检查:琴弦张力、琴桥位置、弓毛松紧度,这是标准流程,和情感无关。
“夏洛特·福尔摩斯在确认乐器状态。”她用第三人称说自己,语气极其平淡,“和追踪怪盗的优先级排序无关。”
“我问的不是琴。”
夏洛特把琴盒提起来,和皮箱并排放在门口,然后转身面对迈克罗夫特。壁炉是冷的,窗户是开的,晨风从缝隙里渗进来,吹动了银色短发的发尾。她站在窗前的样子看起来和三个月前刚到这间房间时一模一样。
“说起来,你们昨天对付斯内克的时候,最后关头你跳下去了。”
“从二楼跳到一楼,落差不到四米,配合落地翻滚,受伤概率极其低。”
“我问的不是概率。”
“那你问的是什么。”
“他抱着斯内克翻过栏杆的时候,你站在楼梯转角,那个位置可以等苏格兰场的人进来。你喊了颈椎,他听到了,执行了,之后你跳下去的时间点晚于他的着地。”
迈克罗夫特用拐杖点了一下地面。
“你跳下去的时候,他已经落地了,你的跳跃在时间线上不构成任何战术意义。”
“自由落体过程中……”
“着地后斯内克的意识丧失窗口是至少八秒,苏格兰场的到达时间是六秒,你自己算过的,在楼梯上你就已经算完了。”
房间安静了。窗帘缝隙里的晨光在地毯上移动了一厘米。
“确保现场控制。”夏洛特说道,“斯内克虽然被击中后颈,但意识丧失的时间窗口不确定。如果他在三秒内恢复行动能力,金鱼的左臂已经骨折,无法自保。我的巴顿术虽然对斯内克的体格无效,但可以在他恢复意识的瞬间利用关节技限制他的一只手臂,为苏格兰场的到来争取至少四秒。”
“嗯。”
“四秒足够了。”
“嗯。”
迈克罗夫特看着自己的妹妹。这段分析在逻辑上完美无缺,但两人趴着的姿势构成了一个W,而卢西安看见雷斯垂德后说的第一句话是“圣诞快乐”,夏洛特说的第一句话是“左臂”……这是对地上那个人说的。和那个时候下意识一起救了阿特金森先生的马车和泰迪一样。
迈克罗夫特在心里想,但没有说出来。
“这样来看的话。”迈克罗夫特换了方向,声音轻松下来,“说不定下次他和玛丽·摩斯坦会找到你住的地方。”
夏洛特的棒棒糖又开始转了。
“他们两个在一起运气比较好,一天就找到了一把琴,找一个地址应该更快。”
迈克罗夫特笑了。
这次笑得比刚才明显一些。
“你们三个也算搭档了。探案集里经历了那么多案件,现实里也是,每一次都是三个人,倒霉的概率如果均摊……”
“概率不能均摊,独立事件的发生不受群体规模影响,基础统计学。”
“冰库不是独立事件。”
夏洛特提起皮箱。
“冰库是意外。”
“壁炉费呢?”
“等价交换。”
“围巾呢?”
“因为他会系。”
迈克罗夫特站在原地,看着妹妹的背影。
看似什么都没变,但其实变了。
可夏洛特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现在就离开学校?”迈克罗夫特问。
“先给找琴费,再去住的地方。”
迈克罗夫特眨了一下眼。
“什么?”
“一天就找到了一把斯特拉迪瓦里。”夏洛特的声音从走廊里传回来,没有回头,“不管是运气还是别的什么,欠了就要还,等价交换,合理合法。”
迈克罗夫特走出宿舍楼,助手已经把马车停在了门口。
他上了车,坐定,敲了一下车顶示意出发。
马车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助手从前面递过来今天的公文夹。
“谢林福德监狱一如既往,先生。”
迈克罗夫特没有立刻打开。
他看着一旁的钟表,三点十四,和一个月前他应女王的命令来图书馆找两人时的时间一样。
π。
无限不循环小数。
永远算不出结果,永远不会重复,永远没有终点。
但他知道,夏洛特在三个月前走进这间房间时是一条直线,方向确定,速度恒定,终点已知。
从A到B,中间不存在任何弯道。
不过现在,一条直线变成了一个算不完的数。
“下次立赌约,要赌就赌她会不会主动腾出时间给一个人。”
助手抬头看了他一眼。
“赔率多少,先生?”
“三个月前?一赔一万。”
“现在呢?”
迈克罗夫特看着窗外。雪还在下,路灯上挂着昨晚没来得及摘的圣诞彩带,风一吹就晃。
积雪的屋顶在晨光中泛出蓝灰色的冷调,偶尔有一只早起的鸽子从烟囱后面飞过去。
“不开盘了。”
他翻开公文夹。
“庄家也会输。”
……
三个人找了图书馆旁边一间空着的自习室。
露西坐在对面,记者本摊开,紫色的眼睛在卢西安和玛丽之间来回看。
采访进行得很顺利。
露西问关于探案集的创作过程,卢西安用“华生·道尔”的身份回答,措辞平实,但偶尔会蹦出一两句让露西忍不住在本子上画星号的句子。
玛丽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这个记者的名字和柯基的名字很搭配。柯基昨天和罗宾的月下华尔兹是那么默契。
不是配合出来的默契,是天生的那种。你往左,我就知道该往右;你出手,我就知道该收手。她在自己的领域里见过无数经过打磨的配合,但那两个人在屋顶上踩着彼此的脚,连踩错的节奏都是合拍的。
还有,怪盗的莫兰到底是谁呢?
柯基的生活圈附近并没有几个能够符合这个象征的人物。
玛丽的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敲了一下。
然后停了。
偶尔露西的问题涉及两人的部分,玛丽也会说几句温和的话语。
然后露西问了一个问题。
“华生先生,圣诞夜的时候您有没有和谁牵手呢?毕竟可是圣诞夜呢,而且听说您和夏洛特小姐一同制服了斯内克,想必当时你们一定……”
卢西安还没来得及回答。
“牵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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