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玛丽弯腰把另一只完好的鞋也脱了,提在手里。两只裹着黑色连裤袜的脚踩在雪地上,白色的雪和黑色的面料接触的一刹那,少女的脚趾明显缩了一下。
“这样就平了。”
“你疯了吗,会冻伤的。”
“那学长走快一点,在冻伤之前到学校就行了。”
卢西安看着她踩在雪里的双脚。黑色连裤袜的底部已经被雪水洇湿了一圈,面料颜色从深黑变成了更深的黑,脚趾在里面缩了一下。
他叹了口气,蹲下去背对她。
“上来。”
“学长不是说不背吗?”
“我什么时候说不背了。”
“刚才沉默了。”
“那是在思考最优解。”
“背我就是最优解?”
“唯一解。”
玛丽站在他身后,看着蹲在雪地里的青年的后背。肩膀不宽,脊背的线条在旧外套下面显得有些单薄,衣领上方露出的后颈被冻得有点红。
“那我上去了。”
“嗯。”
少女的双手搭上他的肩膀,然后整个人的重量轻轻地压了上来。很轻,轻到卢西安站起来的时候几乎没有感受到负重的增加。
“你也太轻了。”
“是学长比看起来有力气。”
“这个话题刚才讨论过了。”
“所以学长到底是白天比较真实,还是晚上比较真实?”
“都真实。”
“那就是都不真实。”
“这个逻辑不成立。”
“在你身上成立。”
玛丽趴在青年的背上,下巴搁在肩膀上,金发从肩头垂下来,扫在锁骨的位置。圣诞夜的伦敦街头很安静,雪还在下。
路灯的光一盏接一盏地延伸向前方,像是有人在黑暗里排好了一条回家的路。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变成了一个。
“学长,圣诞快乐。”
“黄昏的时候不是说过了吗?”
“再说一次。”
“……圣诞快乐,莫……”
“学长这个莫兰指的是谁呢?”
“玛丽·摩斯坦,行了吧。”
“还行。”
玛丽把脸埋进卢西安的围巾里。围巾上有残留的雪水的气味,有旧布料的气味,还有一种她形容不出来的、大概就是这个人本身的气味。
不好闻,也不难闻,就是暖的。少女闭上了眼睛,想着反正你演戏,我也是在演戏,互不相欠了。
她把下巴从他的肩膀上稍微挪了一下,换了一个角度,侧脸贴在他的后颈旁边。那里有点凉,大概是因为后颈暴露在空气中太久了。
少女呼出的热气落在那片皮肤上,应该是暖的。卢西安的肩膀有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微微一僵,然后又松开了。
他什么都没说。雪继续下,路继续走。
而蜘蛛就这样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替罪羊。
两个人叠在一起,走在下雪的路上。脚步声是一个人的,心跳是两个人的。
……
夏洛特回到教师宿舍楼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早上金鱼开的壁炉早已经灭了,但也没必要重新点燃。
正当她打算直接休息时,发现书桌上多了一个琴盒。
银发少女将其打开,视线落在琴背左下角那个剑与王冠交叉的印记上。
旁边有一张纸条,但因为光线太暗,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字。不过目前让夏洛特在意的是这把琴,于是她先把琴从盒子里拿了出来。
“……居然真的让他找到了,是什么时候?”
这导致少女在三个月内,第二次主动去点壁炉。
火苗升起来的时候,橘黄色的光从壁炉口涌出来,像一只手推开了整个房间的温度阀门。
夏洛特坐回椅子上,把琴托在锁骨和下巴之间。
调弦。
少女没有拉完整的曲子,只是拉一个音停一下,再拉一个音。那感觉,像是在跟一个很久没说话的朋友重新确认彼此是否还认识。
然后她拉了一小段。
巴赫的《恰空》。
开头四个小节。
这是小提琴独奏曲目中最孤独的一首。
三百年前,巴赫从外地回家,发现妻子已经去世并且下葬了,然后他写了这首曲子。
夏洛特只拉了四个小节就停了。
不是因为拉得不好。
是因为拉得太好了。
好到她需要停下来处理一下面部肌肉的异常,她的嘴角正在不受控制地往上移。
夏洛特·福尔摩斯用了三秒钟,把嘴角压回原位。
又用了两秒钟确认压回去了。
然后发现没有完全压回去。
“……面部肌肉的非自主性收缩。”她的语气像是在给自己写病历,“多巴胺分泌异常,忽略就行了。”
亦或是之前卢西安所说的“提前预祝夏洛特·福尔摩斯小姐圣诞节凑巧快乐”这句话,在这一瞬间是成立的。
这一次,夏洛特拉了完整的《恰空》。
十四分钟。
从头到尾。
壁炉的火光在墙上跳动。银色短发的少女坐在椅子上拉着一把旧琴,影子被火光投在对面的墙壁上,比本人大了三倍。弓臂的起落幅度像一只鸟在反复展翅,拉完最后一个音的时候,夏洛特发现自己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
因为这个时候,少女才看清了纸条上的字。
【千分之一也是一…L】
字迹不对。
这是玛丽·摩斯坦的字。
然后夏洛特看到了锁扣另一侧贴着的第二张纸条。
同样的处方笺,同样的字迹。
只有一句话:【这把琴是莫兰和学长一起找到的,学长帮莫兰剥了一整袋栗子作为答谢。所以莫兰知道,学长的手比看起来要稳很多,也暖很多,夏洛特小姐。不过请放心,找琴的时候他满脑子想的都是你…M】
夏洛特读完了。
然后又读了一遍。
请她放心。
这是多余的。放心意味着不放心的前提存在,而这个前提需要一个情感基础来支撑……
担心、在意,或者至少是注意。
如果摩斯坦认为自己不需要这几个字,她就不会写。
所以她写了,说明她认为自己需要。
玛丽·摩斯坦认为夏洛特·福尔摩斯会不放心。
一个医学院的复学新生,凭什么认为自己有能力判断夏洛特·福尔摩斯会不会放心?
除非她认为自己构成了让夏洛特不放心的原因。
那么问题来了。
她构成了吗?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下。
夏洛特把琴放下来,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她从一旁的试卷中掏出了先前卢西安在图书馆所写的纸条:【千分之一也是一…L】。她看了一眼,又默默放了回去。
“……一天就找到了。”
少女走到壁炉前面的那张旧扶手椅旁边,坐了下来。
椅子的皮面被火光烤得微温,靠背的角度刚好可以让脑袋搁在上面。
她把腿蜷起来,膝盖顶着胸口,双臂环在小腿前面。
凌晨三点。
壁炉里的木柴只剩最后一截了。
夏洛特没有去加。
因为加木柴需要从椅子上站起来,站起来就意味着承认自己在这张椅子上什么都没做,只是在想……
在想什么?
“在分析案件。”
不是。
“在整理证据链。”
也不是。
“在思考金鱼和怪盗莫里亚蒂。”
是,但不全是。
她还在想那两张纸条。
L 和 M。
两个字母。
最后一截木柴烧成了灰白色,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渗出来,又慢慢暗下去,像一颗心脏在做最后几次收缩。
火灭了。
房间的温度开始下降。
火在的时候,房间的温度是十八度,人体在十八度的环境下穿着正常衣物不会出现任何不适。
但冷不是温度的问题。
冷是……
围巾没有人帮她系。
因为会系的那个人不在。
不在的原因不是因为金鱼不在,他今晚也来过,但“来过”和“在”是两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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