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以及,玛丽这双手前不久在冬青树下的长椅上拂过积雪,拍出一个刚好够两个人坐的位置。
“……为什么呢。”
她轻声说道。
然后又看了一眼那本杂志的封面。
纸页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油墨的味道早就散尽了。本来打算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给他看的。
那个时机她在脑子里排练过很多遍:选一个下午,在图书馆或者食堂,把这本杂志不经意地放在桌上,看他翻到那一页时的表情。
羞耻和天真混合在一起的滋味,是所有滋味里最不可复制的一种。
一个人看到自己最笨拙、最不设防、最赤裸的文字被另一个人捧在手里的瞬间,瞳孔的扩张,耳根的温度,嘴唇张开又合上的弧度,以及那句必然会说出来的“你从哪里找到的”。
玛丽曾想要成为这世上唯一一个品尝过那种滋味的人。
唯一。
不是之一。
可刚刚那个怪盗已经全部替她说了。
而且还是金发。
它变成了广场上万人的欢呼。
她再也不是唯一。
因此,十七岁金发少女的牙齿咬住了嘴唇,心情有些不好。
“去柯基回宿舍的必经之路上找一下。”
少女自己也不确定原因是什么。
是教授需要当面确认情报的准确性?还是玛丽·摩斯坦需要确认那个人还在?又或者,只是一个在圣诞夜独自站了太久的十七岁女孩,想去找那个说过“你也跑不掉”的人。
大本钟第十二声的余韵还在伦敦上空回荡,雪一片一片覆盖住碎石路上所有的脚印。
……
成功摆脱苏格兰场以及各国人员的卢西安,是在威斯敏斯特桥南端和露西分开的。
分别的方式很简单,露西说了句“下次见”,然后从桥栏杆上翻了下去。
卢西安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时,只看到泰晤士河面上一艘小船正好经过,船尾站着一个黑色的身影,朝他挥了挥戴着红手套的手。
“你们法国人连告别都这么随意的吗。”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转身离开。
白色礼服已经在桥底下的暗格里换完了,现在穿回了衬衫和外套,戴上了围巾。
从怪盗变回金鱼。
圣诞夜的伦敦街头比平时安静一些,大部分人还堵在白金汉宫广场的方向。
零星的马车踩着积雪驶过,车轮碾出的痕迹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路灯的光是橘黄色的,落在雪面上变成一种温吞吞的颜色。
然后卢西安在拐过一个街角的时候,遇到了两个小孩。
一个男孩,一个女孩,都不高。大衣太大了,袖子盖过手指,围巾缠了好几圈,鼻尖冻得像两颗红樱桃。
男孩手里举着一本《福尔摩斯探案集》,封面已经卷边了,是那种被翻了无数遍才有的卷法。
女孩先认出了他。
“你是华生先生!”
这副模样也能被认出来,说明传记的读者画像确实在下沉。
“你怎么认出来的?”
“封底有你的画像!”女孩把男孩手里的书翻过来,指着封底那张模糊的速写,“虽然画得不太像,但你的头发翘的方向是一样的!”
卢西安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发旋。
确实翘了。
“你比画上瘦。”
“最近伙食不太好。”
“哦。”男孩点了点头,表示理解,“我家也是。”
女孩已经顾不上寒暄了,直接把问题甩了出来。
“华生先生!福尔摩斯小姐是正确的,对不对?”
卢西安蹲了下来,和她平视。
V形角度,向外敞开。
“对。”
“那华生先生就是正义的吗?”
卢西安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两个词挨在一起的时候,中间的缝隙比看上去要大得多。
夏洛特是正确的,这一点毫无疑问,演绎法从不犯错。
她的逻辑像一台不会出故障的机器,正确对她来说等同于呼吸。但正义这个词太大了,大到什么都能往里面装,他很想说不是。
可女孩眼睛亮亮地等着他回答,男孩表面上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手却把书抱得更紧了。
毕竟还是孩子。
“书里是的。”卢西安说。
女孩歪了歪头。
“书里是的?”
“在书里和故事里,正确和正义是最佳搭配。”
男孩皱了皱眉。
“那书外面呢?”
“书外面的事情挺复杂的。你们长大了自己去看,靠你们自己的眼睛去分辨,而不是被别人告知。”
男孩明显觉得这个回答是在敷衍他,但女孩已经高兴地拉着他往街那头跑了。
跑了几步,女孩又回过头。
“华生先生,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
两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路灯的尽头。
卢西安站起来,膝盖因为蹲太久有点发麻,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雪还在下,比刚才大了一些,路灯的光在雪片之间切割出无数细碎的光斑。
街道上几乎没有人了。
然后他拐过了下一个街角。
玛丽·摩斯坦站在那里。
金色的头发上落了一层薄雪,像是站了不短的时间。围巾裹得很高,只露出鼻尖和一双翠绿色的眼睛。路灯的橘黄色光落在她身后,把少女和身后的雪景分割成两个色调。
暖的世界,漆黑的她。
“……你怎么在这?大晚上的。”
“绕路。”
“绕路到这里?”
“嗯,从白金汉宫那边过来,广场太吵了,绕了一条安静的路。”
这条路确实是从广场回学校的安静路线之一,也确实是卢西安回宿舍的必经之路。
所以玛丽站在这里,逻辑上没有任何问题。
她完全可以是刚好走到这里,但问题是玛丽住在校外,因此没有理由出现在这条路上。
“我也是这条路。”卢西安说了一句废话。
“我知道。”玛丽很自然地接上,“学长每天走这条路回宿舍,路线固定,时间不固定,挺好观察的。”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面,雪落在中间那段没有被灯光完全照亮的地面上,堆出一层薄薄的白色。
玛丽把围巾往下拉了一点,露出完整的脸。
“说起来,学长刚才是不是和两个小孩说话了?”
“……你看到了?”
“声音传过来的。‘书里正确和正义是最佳搭配’,这句话很好听,但你骗了他们。”
卢西安心里咯噔了一下。
“什么?”
“你想说不是的。”玛丽的声音温温柔柔的,“你第一反应是说不是,但你看到是两个小孩子,所以改口了。说明在学长心里,正确和正义不一定绑定在一起。正确是逻辑,正义是选择,有些正确的事不一定正义,有些正义的事不一定正确。”
雪落在两个人之间的那块石阶上。
“所以学长觉得,小孩子应该相信正确和正义是一样的东西?”
“至少在他们还没有理由不信之前。”
“那学长自己呢?学长还信吗?”
“莫兰觉得呢?”
“我觉得学长虽然知道现实是什么样子了,但还是觉得理应存在。”
两个人开始并排往前走,雪在鞋底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瘦长,一个纤细。影子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但真人之间隔了大概三十厘米。
“学长刚才有没有看到屋顶上的烟花?”
“看到了。”
“两个怪盗背靠背、十指交错在同一把枪上的那个瞬间,学长觉得怎么样?”
“挺好看的。”
“嗯,确实挺好看的。”玛丽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尤其是罗宾小姐,金发,很好看。”
卢西安的直觉告诉他,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是雷区。
“……是吗。”
“学长不觉得吗?”
“我没太注意。”
玛丽走在他左边。
卢西安注意到她现在穿了一双不太一样的鞋。
高跟的。
自从巴林银行事件之后,他就没见过玛丽穿高跟鞋了,而且今天黄昏的时候她穿的也是低跟。
为什么要换?
虽然这双鞋的跟不算太高,但在积雪的石板路上走起来明显不太稳当。
“莫兰,你现在怎么穿着……”
话还没说完。
咔。
一声细微但清脆的断裂。
玛丽的身体往右边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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