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不是说不会吗？”
“可是他们在教啊。”
卢西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女王和亲王跳得极慢，每一步都清清楚楚，像是在示范。就在某一个旋转的瞬间，女王的视线极短暂地扫过了白金汉宫的屋顶。
那个角度不可能看到他们，但卢西安就是觉得，她和亲王就是因为看到了才这样做的。
“好。”
卢西安伸出手，掌心朝上。月光落进掌心，在白色手套表面铺了一层银色的绒毛，像是把月亮本身变成了一块柔软的东西，盛在手心里等着被人接走。
露西看着那只手，摘掉了右手的红色手套，然后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月光被两人的掌心夹在中间消失了，但温度留下了。
“因为手套太滑了。”她解释道。
“嗯。”卢西安没有问为什么只摘一只。但两个人都知道：右手牵手需要皮肤的接触来感受对方的重心转移，左手扶腰隔着手套就行了，所以只需要摘一只。逻辑完美，至于动机就先不讨论了。
露西的手放上来时，手心有点凉，大概是因为风。
第一步，踩错了。卢西安踩到了露西的鞋尖。
“……抱歉。”
“没关系。”
“我真的不会跳。”
“我也真的不会。”
第二步，这次是露西踩到了他的脚。
“扯平了。”露西说道，语气里居然有一种“这次我先踩到你了”的微妙得意。
冈特站在三米外，手里的塔罗牌举到一半。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牌，又抬头看了一眼月光下的两个人，左眼下方的蜘蛛纹身隐隐发痒。
他甩出三张牌。
卢西安带着露西往右转了一步。本来应该是华尔兹的旋转步，但因为两个人都不会，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原地转圈。不过这个转圈恰好让三张牌从他们的肩头擦过。气流带起露西的头发，扫过了卢西安的下巴。
有点痒。
第三步，这次没有踩错。因为广场上的女王和亲王刚好完成了一个三拍的基本步。
一、二、三。卢西安跟着节拍走，露西跟着他走。
“你在看下面。”露西说道。
“在学。”
“不要看下面了。”
“那看哪？”
“只看我。”
卢西安的视线从广场收回来，落在面前少女依旧戴着面具的脸上。金色的头发，红色的眼睛，鼻尖有一点红，大概是冻的。面具下方露出的嘴唇抿着，像是在认真地数拍子。
月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白色的屋顶上。一个很高，一个不太高。两个影子靠在一起时，中间留着一些缝隙。
风从泰晤士河的方向吹来，带着十二月的寒意和远处广场上的华尔兹旋律。弦乐声被风切成了碎片，一片一片地落在屋顶的雪上。如果雪也能记住声音的话，明天早上融化的时候，大概会淌出一整首《蓝色多瑙河》。
第四步。
“往右。”露西小声说。
“你怎么知道？”
“突然想起来了。”
他往右迈了一步，露西跟上。这次两人的身体自然地靠近了一些。他的手在她腰侧，她的手在他肩上。隔着一只手套和一只裸露的掌心，能感觉到对方的温度。
“你的手在抖。”露西说道。
“冷的。”
“你每次都说冷的。”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冷。”
“骗人。”
“没有。”
“你骗人的时候语速会变快。”
“……你观察得太仔细了。”
“观察是怪盗的基本功，狐狸先生。”
冈特再次出手。这一次是全力，七张牌同时飞出，呈扇形覆盖所有角度。
但卢西安的身体在这一刻变得不一样了。连携技生效了。所谓“全心全意”，就是指跳舞的人在心里腾出了全部空间给面前的搭档，先前和罗宾的约定确实发挥了作用。
七张牌飞来的瞬间，卢西安右手从露西腰侧移开，五根手指在空中划出弧线，扑克牌从指缝间飞出，每一张都与冈特的牌正面相撞。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屋顶上炸开，火星四溅。
五张挡住了五张。
剩下两张……
露西在卢西安出手的同一秒完成了动作。
弹弓上弦，两发铅弹以不同角度射出，精准击偏最后两张牌的轨迹。
两个人的出手之间没有任何语言交流。
没有“左边给你”，没有“我来处理右边”。
什么都没说。
七张塔罗牌和五张扑克牌在月光中碰撞之后散落，金属碎片旋转着坠向广场。它们在下落的过程中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像是有人把一整盒音符从天上倒了下来，每一个音符在坠地之前都亮了一下。
广场上有个孩子仰着头，伸手接住了一片。
“妈妈，星星掉下来了。”
冈特看着面前这一幕，低声说道：
“有意思，真的有意思。”
他的手伸进了风衣内侧。
然后顿住了。
因为卢西安和露西同时从两个方向伸出手。
六只手握着同一把枪。
白手套和红手套用力把枪从冈特手中抽了出来。
冈特失去武器的瞬间停滞了一下，因为两个人夺枪的那个动作里，他们甚至没有回头看对方一眼。
两个人退后一步。
背靠背。
各自一只手交叉握着同一把枪，卢西安握着枪管前端，露西握着握把。
十根手指交错在枪身上，看起来像十指相扣。
枪口对准冈特。
月光从正上方落下来，精准地落在白金汉宫的穹顶上，照亮了两个怪盗。
一黑一白。
背靠背，各自一只手握着同一把枪，十指交错在一起。
像一个姿势就能讲完一整个故事。
风在这一刻忽然停了。
广场上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连呼出去的白雾都悬在了半空中。
月光再度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白金汉宫的墙面上，因为背靠背的缘故，两个影子重叠成了一个没有缝隙的完整影子。
墙面上画着文艺复兴时期的壁画，天使张开翅膀俯视人间，影子正好落在天使脚下。
就像恋人牌上画的那样。
一个人望着天使，另一个人望着对方。
只不过在这里，两个人都没有望着天使。
他们背对着彼此。
但靠得比面对面还要近。
广场上彻底沸腾了。
从来没有人见过这样的画面。
两个怪盗在白金汉宫的屋顶上，在女王和亲王的华尔兹的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同一秒钟，以这样的姿势站在月光下。
欢呼声大到整个伦敦都在震动。
冈特看着面前这一幕，然后缓缓把双手举到肩膀两侧。
“两位，现在投降还来得及吗？”
“下次记得早点说。”
“早点是什么时候？”
“不要出现在我们这对组合面前。”
罗宾如此说。
枪响了。
紧随其后，卢西安用另一只手掏出自己的信号枪朝夜空射了一枪。
一朵银白色的烟花从枪口升起，在白金汉宫的上空绽开。
花火散落。
像星星。
像雪。
像每一个在今晚鼓起勇气牵住另一个人的手的人，心里绽放的那个东西。
虽然什么都不会留下。
除了看到过这个瞬间的几万个人的记忆，记忆会把这个刹那记成更长。
三十秒，三分钟，三十分钟。
几年以后有人回忆这个夜晚，会信誓旦旦地说：那银色的火在穹顶上开了整整一个晚上。
没有人会纠正。
因为在记忆里，瞬间和一个晚上是一样长的。
都是永远。
卢西安和露西还保持着背靠背的姿势。
十指还交错在枪身上。
烟花的余烬从天上飘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肩头。
银白色的光点在白色披风和黑色风衣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融化，像是雪花觉得他们的体温刚好够暖。
十一点五十五分。
两个怪盗站在穹顶的边缘，面对广场上所有的人。
月光，雪，弦乐的余韵，以及无数双握在一起的手。
广场上的倒计时声已经开始了。
有人在喊：“还有五分钟！”
“狐狸先生，今晚的胜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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