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行，说得好。我确实是个毫无道德心的快乐主义者，开心就笑，不开心就砸东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做的事一秒钟都不会忍。我对道德、法律、社会规范、公序良俗、餐桌礼仪以及排队时不能插队这件事，统统没有任何兴趣。你心里住着什么？”
“面具。”
“面具？”
“我有很多面具。”露西伸出手，用红手套的指尖点了一下自己的蝴蝶面具边缘，“每一张面具上面的东西，都是不同的象征给我的鼓励。有的是有意的，有的是无意的，但它们都在提醒我一件事，我在做的事情，对自己来说是对的。”
海德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传来苏格兰场的哨声。
“你很危险。但我觉得，能把你这样的家伙拉出来，愿意站在月光底下，想必他花了很多很多的力气。不是说服你的力气，是让你觉得这个世界也不是那么无聊的那种力气。”露西语气忽然变得轻快，“那么他答应过我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走廊的窗外传来远处人群的欢呼，大概又有什么新进展。
“你就这么相信那家伙？”
“不是相信，是确认过了。”
“确认什么？”
“他是和我同一类人。”
海德看着面前这个少女，把礼帽往下压了压，遮住了眼睛。他忽然想起了另一个少女。同样是金发，但感觉完全不同。
眼前这个金发少女是阳光的金色。而那个金发少女……
海德的直觉没有杰基尔那么钝，或者说，正因为没有道德感，他对危险的嗅觉反而更加敏锐。玛丽·摩斯坦像一口看不见底的漆黑之井，光照进去不会被反射出来，而是被彻底吞掉。
如果要在这两个金发少女之间选一个给卢西安随份子钱，他选眼前这个。不是因为另一个不好看，是因为这个看起来不会吃人。希望卢西安的日子能安稳一些。
“你在想什么？”露西问。
“在想你和另一个人的头发颜色差不多，但感觉差很多，比较适合他。”
“……这算夸奖吗？”
“算。”
“那我收下了。”
海德翻出窗户，白色披风在月光下划出弧线。
露西站在窗前目送他离开。
“今晚果然没有错。”
然后她也翻出了窗户。今晚是怪盗们的舞台。
……
两个怪盗的追逐戏维持了十二分钟。
海德的演技出乎意料地好，好到苏格兰场的便衣从头到尾没起疑，好到雷斯垂德在指挥帐篷里第四次摔碎饼干。
露西配合得也很好，故意在每次莫里亚蒂出现在她前方的时候放慢半拍，制造出一种罗宾在追但总差一点的观感。追逐怪盗、宿敌对抗，人们的欢呼声此起彼伏。
但到了第十三分钟，露西开始数了。
十三分钟。
十四分钟。
十五分钟。
约定的十分钟早就过了。
海德也察觉到了。他和卢西安约定的窗口是十分钟。十分钟之内海德负责外场，卢西安回到夏洛特身边露个面，确认金鱼的存在，然后由海德以杰基尔的身份跑过去把他接回来换装。
于是他做出了决定：跳下屋脊，从排水管滑到二楼窗台，翻入走廊提前藏好备用衣物的地方，将白色礼服扒下来，套上杰基尔的旧外套。
从怪盗变成室友。
然后就是后来发生的事：
斯内克在大厅里的那场对峙，海德赶紧将重伤的卢西安带走。金鱼在四十秒内消失，白色怪盗在第四十一秒回到月光下。
卢西安活动了一下左臂。
疼。
不过有趣的是，疼痛反而让他的注意力变得异常集中。
“你的伤会被看出来的吧？”
“我有办法隐藏。”
“行吧，你注意一点。”
储物间的窗户被推开，一道白色的身影翻了出去。
月光下，白金汉宫的屋脊上重新出现了那道白色。
露西看到了。
这次是真的。
少女的嘴角弯了起来。
三十秒后，白色身影落在她面前。
“今晚似乎一切安好？”露西先开口。
“还行。”卢西安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但声音很稳。
“我刚才听到外面一堆人在喊斯内克被制服了，那可是曾经徒手拧断过狮子脖子的斯内克啊。”露西的眼睛亮了一下，“被福尔摩斯和华生这对组合拿下了。有机会的话，我还真想见见他们。”
卢西安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两个人确实挺厉害，上次我也夸过华生。”
“以后有机会的话，找机会挑战一下那对组合好了。”露西转过身，“狐狸先生要和我一起吗？”
“怕是不行。”
“为什么？”
“因为……那对组合里有一个人，对怪盗这个职业有着坚定不移的逮捕欲望。”
“哈。”
“真的。”
“那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嘛。”露西抬起手，红手套的指尖在空中画了一个圈，“不必现在就下定决心。以后的事就像巴黎的天气，谁也说不准。”
“你们法国人连不确定的事都说得这么浪漫。”
“这不叫浪漫，叫乐观。浪漫是明知道会下雨还是要出门；乐观是出门之前根本没看天气预报。”
卢西安想了想。
“那你是哪种？”
“我是出门之后才发现忘带伞，然后决定淋着走的那种。”
风把她的金色头发吹到一侧，红色的眼睛很认真。
月光下少女笑起来的样子，让卢西安想起了第一次在白金汉宫屋顶遇到她的那个晚上。
也是月光。
也是风。
“好了，说正事。”露西忽然正色起来，“狐狸先生，想好今晚以什么作为对决的胜负标志了吗？”
“原本有几个想法，但现在不确定了。你呢？”
“我有一个。”
露西的语气变得有些小心翼翼。
“你还记得上次我们踩点白金汉宫，为了躲避迈克罗夫特先生的搜捕，最后跑进了女王和亲王殿下寝宫的事吗？”
“听了他们夫妻讲了半天的探案集。不过多亏女王告诉我们那条秘密通道才逃出来，算是欠了个人情。”
“所以我就在想啊。”露西双手背在身后，往前迈了一小步，“要是能让他们在今晚跳上一场舞就好了。”
卢西安没说话。
“女王穿黑色裙子，亲王穿白色衬衫。”露西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复述一个很久以前听过的故事，“当年他们第一次见面就是这样的。然后他们真的跳了，那是六十年前的事了。不过其实，也不只是为了他们两位。”
卢西安看着她。
罗宾在说这件事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不是因为这个主意很酷，也不是因为这个操作很有格调。
而是因为少女真的希望两个相爱的老人能在圣诞夜再跳一次舞。亦或是，希望所有互相有着心意却不敢表露的人们，也能如此。
“今晚广场上那么多人，从九点钟就开始等了。狐狸先生觉得他们是在等怪盗吗？”
“……不全是。”
“嗯，他们是在等一个理由。”露西仰头看向远方壁画上的天使，“一个可以牵着身边那个人的手，不用假装只是因为人太多怕走散的理由；一个可以在人群里把头靠在对方肩膀上，然后说只是因为太冷了的理由。”
罗宾收回视线，看着卢西安。
蝴蝶面具后面的红色眼睛在月光下很亮。
“如果今晚女王和亲王能够在所有人面前跳一支舞……六十年了，无关乎身份和地位，两个人就这样从年轻跳到老，从黑发跳到白发。那全伦敦，以及全世界所有在广场上牵着手却不敢承认的人，就都有理由了。不是因为亲王和女王，而是因为，如果连他们到了现在都还在跳，那说明我们也可以。”
她缩了缩脖子。
“所有相爱的人在一起，不管是跳舞、牵手、拥抱，还是最简单的陪伴，都不必因为什么原因遮遮掩掩的。这样就好了啊。”
风吹动了她的金发和他的白色披风。
“你们法国人还真是追求浪漫。”
“也就是想想啦。”露西缩回了肩膀，声音忽然变小了，“谁都知道亲王殿下的身体，做不到的。”
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轻了下去。
卢西安在心里调出系统面板。
剩余点数足够。药剂类兑换里确实有一项，效果是让目标在两个小时内恢复到健康状态下的身体机能，代价是一百点，而且只能用一次。
值吗？
卢西安想了想这件事的震撼程度。
圣诞夜，白金汉宫，两位老人在所有人面前跳一支舞，黑色和白色。
就像当年他们年轻时一样。
而这件事，是两个怪盗促成的。
点数回报大概能连本带利地赚回来，但这并不是卢西安做决定的真正原因。
大概是少女在开口之前，就已经替别人准备好了拒绝的台阶。那种“我知道这不可能，但我还是想说出来”的想法。
有些话只是说出来本身，就已经足够了。
而且自己也能做得到，那就去做吧。
“也不是不可能。”
露西眨了一下眼。
“莫兰给我做了一种药剂。”卢西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那是他刚刚在系统里兑换的，“效果是让服用者在几个小时内恢复到正常健康的身体机能。不能治病，但可以让一个老人在今晚像个正常的健康人一样活动。”
露西瞪大了眼睛。
“你认真的？”
“认真的。”
“世界上哪有那么好的医生？”
“我可能就是医生。”
“你是怪盗。”
“怪盗不能同时是医生吗？莫兰也有可能是医生。”
“莫兰是你的搭档吧？你一直说莫兰莫兰的……她真的是女孩子？不是老人吗？”露西歪了歪头，面具下露出了好奇的表情。
“不是莫兰，我刚刚去见的是另一个人。”
“嗯。”露西点了下头，“那刚刚替你演戏的那个人呢？是莫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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