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很轻。
很短。
但确实存在过。
之后,两个人就这样沿着碎石路往白金汉宫正门的方向走。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但天还没有黑透,西边的天空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绯色。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了。
煤气灯管里的火苗在玻璃罩子后面跳动,把雪地染成一块一块的暖黄色。走过一盏灯,两个人的影子就在地上转一个方向。
“学长在想什么?”
“在想天快黑了。”
“嗯,天快黑了。”玛丽点了一下头,“所以黄昏要结束了。但黄昏结束了还有明天的黄昏,明天的黄昏结束了还有后天的。”
“你在说什么?”
少女低头看着自己踩在雪上的脚印,一个一个的,整整齐齐的,和旁边那串大了一圈的脚印并排着。
“在说有些东西不是只出现一次。”
碎石路的尽头就是白金汉宫正门前的广场了。
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莫里亚蒂和罗宾的横幅在风中吹来吹去。
再往前走的话,就要回到那个嘈杂的、拥挤的、属于所有人的闪耀着光的世界里去了。
但此刻还没有。
此刻还是碎石路。
此刻还是两个人。
“圣诞快乐,莫兰。”
“圣诞快乐,学长。”
“好了,快乐完毕,走吧。”他转身朝广场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天快要黑了。”
玛丽跟上去。
远处广场上的铜管乐队终于把《平安夜》完整地吹了一遍。
旋律从灯火辉煌的那一头飘过来,穿过铁栅栏,穿过冬青树篱,穿过两个人之间那半步的距离。
卢西安忽然放慢了脚步。
没说话。
只是并排走着。
玛丽也没说话。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碎石路上渐渐同步了。
或许走着走着自然就一样了。
橘黄色的煤气灯光从铁柱顶端漫下来,不如阳光暖,但也不算冷,是一种刚好够用的温度。照得清脚下的路,看得见前面的人,别的多余的什么都没有。
彼此的影子投在雪地上,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碎石路的尽头。
“今天的日落挺好的。”
“嗯。”他说道,“挺好的。”
少女左手垂在身侧,那枚表的扣件朝外。
秒针还在走。
滴答。
滴答。
几个小时后,这里将变成两位怪盗和众多势力对决的舞台。
但那是几个小时后的事。
现在,只有一棵冬青树,一条长椅,一段碎石路,一曲《平安夜》。
以及两个在路灯下并肩走着的人。
他就这样带着她走出漆黑的碎石路,走进灯火里,走进人群里,走进那个属于所有人的、嘈杂的、明亮的圣诞夜。
……
玛丽走进人群之后没有回头。
回头意味着留恋,留恋意味着在乎,在乎意味着弱点,弱点意味着线索,线索意味着被发现,被发现意味着死。
所以不回头。
少女穿过广场东侧的人流,绕过铜管乐队的临时舞台,沿着花园外围的矮墙走,在第二棵法国梧桐的树影下停了。
耳朵还是红的。
玛丽深吸一口气,把刚才残留的所有温度从肺里排出去。
冷空气灌进来。
很好。
大脑清醒了。
“小姐,新大陆有些变化,需要现在说。”
莫兰的声音从梧桐树的另一侧传来。
“除了已知的蜘蛛、斯内克、勋爵和法国黑帮之外,新大陆也有人来。还有尼古拉博士打算过几个月前往意大利。”
“来的是想要在别的地方立足的家伙吧,迈克罗夫特的情报网想必已经知道了。尼古拉这些年沉迷于长生不老的荒唐研究,是发现什么眉目了吗?但佛斯科本人对他没有兴趣,他更喜欢在自己的地盘上和想杀了自己的那个侦探交流。”
“似乎是什么宝石,目前不太清楚。”
“过于荒唐了。不过是好事,届时我会亲自在意大利送这位博士一程。”
玛丽的眼睛在路灯的光线里变成了一种很深的绿。
新大陆的那几位侦探和各国情报机构知道蜘蛛的网覆盖了半个新大陆,知道每一条线索最后都指向同一个中心,但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存在。可具体的存在要让人放心,因此她才打算让怪盗莫里亚蒂成为自己的替罪羊。
莫兰看着眼前的少女。
不知这一刻该称呼她是教授还是小姐。小姐是教授演绎出来的人物,教授可以演绎出所想的任何人物。但他又想到巴林银行的那天晚上。
那时的她和那个人,作为伊卡洛斯和海洋之子。
莫里亚蒂这个名字在爱尔兰语中是海的统治者。太阳出现时,海会是美丽的色彩;可一望无际的海洋在黑夜降临之时,则是无尽的漆黑。
而在那一刻。
反射太阳的月光曾把两个人连成一条纵贯天地的线。
“莫兰。”
“在。”
“稿子有眉目了?”
莫兰从大衣的另一个内袋里抽出一本已经发黄的旧杂志。
“这本杂志总共只出了一期就停刊了,存世量不超过二十本,大多数都当垃圾丢掉了。我通过旧书商的地下网络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本,我没有看。”
玛丽接过杂志。
很轻。
轻到让她想起卢西安刚才说的那句话。
写的时候觉得很重要,写完了就放下了。
“您让我找的。”莫兰说道,“所以我找了。至于里面写了什么,那是您的事。”
玛丽仔细看了。
故事很简单,或者说很符合柯基一贯的性格。好比在海德公园所说的大多数人都是星星,各自散发着只属于自己的光;亦或是那次偷偷听到的,说夏洛特·福尔摩斯将是所有侦探的主角。
柯基很爱用“所有的什么都能成为自己的主角”这种句式,他相信每一个个体都拥有自己的叙事权。
这个在年幼时所写的故事也是一样。
一个所有动物都能成为自己主角的地方,那个叫做动物城的地方。
“蠢死了。”
她说。
然后又看了一眼那本杂志的封面。
“……实在是蠢死了。”
她说了两遍。
莫兰法则:小姐重复同一个结论,通常意味着第一遍没说服自己。
远处广场上的铜管乐队开始了第二遍《平安夜》。
玛丽·摩斯坦,或者教授,亦或是拿着一本旧杂志、嘴角怎么也压不平的十七岁少女……
转身走进了圣诞夜。
第124章 123:擅自消失的金鱼(2K5)
卢西安在正门大厅里没花几分钟就找到了夏洛特。毕竟就在他进门后视线直线距离的尽头,二楼西北角露台的栏杆旁边。
卢西安上楼的时候,夏洛特没有转头。
“你从早上到现在去了哪里?”
夏洛特不问不知道的事,只确认已经知道的事。
“遇到摩斯坦了,在外面逛了一会儿。”
“她今天穿浅黑色大衣,没有戴手套,药箱背在左肩,你帮她剥了栗子。”
“……你在这里怎么看见的?”
“我没有看见。”夏洛特面无表情。
“你进来的时候拇指指腹有细微压痕,深度对应栗壳的弧度而非核桃,说明是烤栗子。”
“而你自己不吃烤栗子,因为你嫌剥壳麻烦,所以是替别人剥的。”
“没有戴手套的人才需要别人帮忙剥栗子。今天气温零下二度,不戴手套出门的人要么粗心要么故意,以摩斯坦小姐的性格不可能是粗心。”
卢西安觉得自己应该换一个话题,然后掏出了在集市上买的三明治。
“你从早上到现在吃东西了吗?我来的路上买的。”
“这不是走路费。”
“不是。”
“也不是壁炉费。”
“也不是。”
“那在你的分类体系里它属于什么?”
“你该吃东西了。”
夏洛特重新看向楼下的宴会厅。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棒棒糖的转速也没有变化。
“如果我接受这个三明治,它就会进入我的交换记录。”
“而我目前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对应物来平衡这笔交易。”
“栏杆是公共设施。”卢西安把三明治放在栏杆上,然后扭头。
“我放在公共设施上的东西不构成赠与行为,这下行了吧?”
就在他转头看向楼下的时候,夏洛特拿起了三明治咬了一口。她把视线重新对准宴会厅,咬第二口的动作比第一口自然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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