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尔摩斯小姐必不可能成为败犬! 第118章

作者:五月不行

  然后玛丽在锁扣旁边又贴了第二张纸条。

  “这张呢?”

  “秘密。”

  “连看一眼……”

  “不行,秘密就是秘密。”

  两个人抱着琴盒往回走。集市的人流变稀了,太阳从正南往西偏移,光线变得暖而长。

  走了一会儿之后,风吹开了玛丽的大衣袖口。卢西安这才注意到她的手腕上多了一个黑色表带的小物件,像块表。

  “那个是最近才买的?”

  玛丽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嗯。”

  “什么表?”

  “很纯粹的表而已,随便买的。”她把袖口微微往下拉了一点,“当然也有可能不是表。”

  “不是表是什么?”

  “比如什么武器之类的?射出来就直接让人昏迷那种。”

  她眨了一下眼。

  “学长想试一下吗?”

  卢西安脑海里闪过自己倒在雪地上的画面。

  “你当我是沉睡的卢西安吗。”

  “谁?”

  “没事,一个每一次都要被迷倒的倒霉……算了你不认识,我瞎想的侦探小说内容。”

  “听起来和学长的体质很像呢。”

  “我拒绝这个类比……”

  “那就来试试嘛。”

  “等……”

  下一秒,青年的视野消失了。

  因为玛丽伸出手,掌心朝下,轻轻地盖在了他的眼睛上。掌心贴着眼窝,十根手指轻轻扣在太阳穴两侧。

  “这样学长不就昏迷了?”

  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近到能感觉到气息落在鼻尖上。

  “……这不叫昏迷。”

  “什么都看不见,不就是昏迷的定义吗?”

  “昏迷的定义是意识丧失,我现在意识很清醒。”

  “但是什么都看不见。”

  “什么都看不见和意识丧失是两回事……”

  “学长现在能告诉我面前有什么吗?”

  “……不能。”

  “那不就是了。”

  她的手在他的太阳穴上动了一下,非常非常轻,像是手指自己做出的决定,和手的主人无关。

  然后放开了。

  光重新涌进来。黄昏的伦敦、集市的灯笼、白金汉宫的轮廓,一切回到视野里。

  玛丽已经退开一步,手背在身后,表情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微笑。

  “结论:学长的抗性很强,武器测试失败。”

  卢西安的耳朵又开始犯病了,他选择强行转移话题。

  “对了,我需要帮莫兰找什么东西吗?毕竟也是搭档,今晚应该有不少事要准备。”

  “不用。”

  “什么都不用?”

  “我快要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

  玛丽看着他,嘴角弯了那么一点点。

  “秘密。”

  这个人今天到底有多少秘密。

  两个人的影子在雪地上并排着,被西斜的太阳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快要碰到白金汉宫花园的铁栅栏。

  走了一段之后,玛丽忽然慢下来了。前面有一棵很大的冬青树,树冠上盖满了雪。树下有一条长椅,椅面上也积了雪,没有人坐过。

  “学长。”

  “嗯?”

  “你写过那么多稿子。”玛丽走到长椅旁边,伸手拂掉椅面上的一小片雪,然后侧身坐下来,“除了探案集外,印象最深的是哪一篇?”

  卢西安也在她旁边坐下了。

  “基本都忘了。”

  “都忘了?”

  “嗯,这也正常。”他说道,“写的时候觉得很气很重要,写完了就放下了。很多细节要到重新听到或者看到的时候才会浮现出来。记忆就是这样的,它不是一直在那里等你,而是藏在某个角落里,直到有什么东西把它撞出来。”

  “比如什么东西?”

  “比如一首歌,一个场景,一句话。”卢西安看着远处广场上渐渐亮起来的灯火,“或者一个人。”

  “所以学长记住的不是故事,是场景。”

  “大概吧。只有到时候再听到或者看到才会浮现出来,让人明白原来那个时候我曾经写过它啊。”

  玛丽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腕上表的秒针在安静地走。

  滴答,滴答。

  “大多数都是很没有意思的内容吗?”

  “很正常。像我这样的三流写手整个伦敦一抓一大把,编辑部的退稿篓比投稿箱满得快,这是行业常态,无可奈何。”

  “那人生的第一篇呢?”

  “我早忘记是什么内容了,毕竟是很小的时候在孤儿院写的。”

  “要是我像之前那样找到呢?就像我们各自称呼各自为莫兰的那天晚上。”

  卢西安抬头看她。金色的碎发从耳后滑下来一缕,少女没有去别,任由它垂在脸颊旁边。

  “你不可能找到。那篇稿子的杂志早就倒闭快十年了,而且也没什么销量,是路边中的路边。”

  “如果呢?”

  “如果你找到了。”卢西安想了想,“那你大概会觉得写得很烂,垃圾的文笔,垃圾的内容,毫无意义的描述。”

  “然后呢?”

  “然后你大概会笑话我。”

  “然后呢?”

  “然后……我大概也会跟着笑吧。”

  玛丽站起来了。裙摆从长椅上滑下来,带落了一小片积雪。

  “学长说了三个大概。”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围巾说话而不是跟他说话,“大概找不到,大概觉得烂,大概会笑话。”

  “是三个大概。”

  “我一个大概都不需要。”

  玛丽转过身来。

  黄昏在她身后。太阳正卡在白金汉宫的穹顶和远处梧桐树的枯枝之间,把半边天烧成深橘色。云的边缘镶着金线,整个伦敦都变成了一幅剪影画。铁栅栏、路灯、光秃秃的树冠、广场上蚂蚁一样的人群,全部变成黑色的轮廓,被贴在那面燃烧着的巨大天幕上。

  而她站在正中间。世界被分成了金色的一半和灰色的一半,黄昏在左,暮色在右。

  少女站在分界线上。

  “我一定会找到。”

  “一定觉得烂。”

  “一定会笑话你。”

  她一口气说完了三个一定,语速很快,快到像是怕自己中途改口。

  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但也一定会好好收着。”

  卢西安坐在长椅上,没有站起来。他就那样仰着头看她。

  逆光的少女,金色的头发,翠绿的眼睛里映着整面正在下沉的天空。

  他想说点什么。所有能用的词在嘴边排了一下队:谢谢、不用麻烦、你太客气了、真的不重要、只是一篇毫无意义的稿子而已。每一个都很得体,每一个都很安全,每一个说出去都能把这个瞬间平平稳稳地翻过去,就像翻过一页写满了字但不太重要的书页。

  “……你这样说的话,”卢西安的声音有点干,心跳得很快,“我好像就没有退路了。”

  “学长本来就没有退路。”玛丽歪了一下头,“从你主动帮我提箱子的那天开始。”

  这句话说完,少女自己愣了一下。

  好像说多了。

  她本来只打算说到“学长本来就没有退路”就收手的,后面那句“从你主动帮我提箱子的那天开始”没控制住,但已经收不回去了。

  又一次。

  谁让他被捉弄时露出的表情和神态那么有趣。

  但话已经传到了对面那人的耳朵里。

  所以她做了一件玛丽·摩斯坦这个被演绎出来的人物最擅长的事。

  若无其事。

  “当然了,是因为那个箱子太重。”她补充道,语气重新变得轻快,“搬了那么重的箱子不给工钱,学长就只能用别的方式偿还了嘛。所以写探案集是给福尔摩斯小姐的工钱,签收饼干是给我的工钱。算起来,学长其实是全伦敦最勤劳的劳工。”

  逻辑圆回来了。

  玛丽·摩斯坦对自己的临场修补能力感到满意。

  但耳朵还是红的。

  风,这次是真的风。

  “那我现在欠了两份工钱。”

  “两份?”

  “一份是帮你提箱子的。”

  “另一份呢?”

  “今天帮我找到这把琴的。”

  “那学长打算怎么还?”

  “不知道。”他很诚实地说,“但欠着就欠着,反正你也跑不掉。”

  玛丽的嘴角动了一下。

  听起来像是自己会一直在那里,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然后她发现自己的呼吸间隔变了,跟赫德想的一样。

  那种把台词背得滚瓜烂熟的演员忽然忘词时,极其轻微的慌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