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你记下来了吗?”
“记什么?”
“刚才那句话。”
“哪句?”
“‘可能都有’。”杜邦把眼镜推正,灿烂地笑了起来,“写进去,就这四个字,不需要注释,不需要上下文,读者们会懂的。”
当他们抵达现场后,四位法国记者跟在后面,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领头那位已经翻开了笔记本的新一页,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主角出场了。】
第113章 112:法国记者全程为您报道
采访地点定在大学主楼二层的访客会客室。
这是管理员特批的,理由是跨国文化交流。
卢西安怀疑,真实理由其实是管理员想近距离观察赛况。
会客室不大,一张长桌,六把椅子。窗户朝北,光线寡淡。
杜邦和阿黛尔坐在桌子一侧,马克在旁边支起画板准备速写。
路易负责倒茶。
夏洛特坐在长桌最远端。
椅子是她自己拖过去的,和卢西安之间隔了整整两个座位的距离。
卢西安没有评价这个距离。
“华生先生,第一个问题,您是怎么想到要为福尔摩斯小姐写传记的?”
卢西安的回答经过了仔细斟酌。
“稿费。”
夏洛特没有评论。
杜邦的笔悬在半空,显然在等一个更浪漫的答案。
“……就这样?”
“就这样。”
“可是,”阿黛尔探过头来,“您在第一篇里写道:当我还是个在文学系虚度光阴的学生时,我曾以为世界是由情感驱动的,直到那个夜晚,我遇见了夏洛特·福尔摩斯小姐……”
“那是因为我被洗刷了冤屈。”
“本就不是你做的,事件与你无关。”
卢西安的目光不自觉地扫向夏洛特。
青苹果味。
等一下。
刚刚见面的时候明明是草莓味的,什么时候换的?
“……确实和我无关。”他把视线拉回来。
杜邦已经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什么。
“那么,华生先生,第二个问题,您为什么选择以第一人称写作?以福尔摩斯小姐的智力水平,用她本人的视角叙述难道不是更准确的选择吗?”
“因为如果用她的视角,读者会觉得一切都太简单了。”他说道。
“她看到一个人走进来,三秒钟之内就知道对方的职业、婚姻状况、今天早上吃了什么、昨晚有没有睡好。”
“如果用她的视角写,整本书就会精确、完整、毫无悬念。”
“但用你的视角就不一样?”
“用我的视角,读者能感受到震惊。我看到的世界和她看到的世界不一样。”
“她看到的是答案,我看到的是问题变成答案的那个过程。”
窗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嚓声。
青苹果味棒棒糖换了一侧。
“写得不够准确。”夏洛特忽然开口,没有看任何人。
“第一期的推理过程遗漏了细节,普通读者看不出来,但这是错误。”
杜邦飞快地记录。
“所以您确实读过。”
“纠正错误需要阅读原文,这是前提条件,不是主观选择。”
“那后续的连载呢?第二期、第三期……”
“没读过。”
杜邦抬头时的表情,像是一个被告知地球其实是方的天文学家。
“可那些后续连载里写了很多关于您的……”
“一个观察对象不需要阅读观察者的实验报告。”
“实验报告是写给同行看的,不是写给小白鼠的,我不是同行。”
“所以您把自己定位为……”
“样本。”
“……样本。”
卢西安在旁边小声咳了一下。
四个法国人里最安静的路易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小白鼠说……”
“什么?”
“不不不,没什么。”路易重新缩了回去。
杜邦换了一个方向。
“华生先生,传记里除了福尔摩斯小姐之外,出现频率最高的角色是玛丽·摩斯坦小姐。”
“您对她的描写和对福尔摩斯小姐的描写有一个很有趣的差异……”
卢西安眨了眨眼。
“是这样吗?”
“是的,我们专门统计过。”阿黛尔接话。
“全部连载中涉及摩斯坦小姐的段落里,比喻修辞的使用密度只有福尔摩斯段落的七分之一。”
“取而代之的是大量的直接描写,她说了什么,她做了什么,她站在哪里,她手里拿着什么……非常克制,非常……非常小心。”
“……我写得有那么明显吗?”
“非常明显。”四个法国人异口同声。
访客会客室随后安静了几秒。
“因为摩斯坦小姐不需要比喻。”卢西安咳嗽了两声。
“有些人你需要用很多修辞才能让读者理解她的存在感,你必须找到一个读者能够代入的参照物。”
“但摩斯坦小姐不是这样的,她就在那里,你不需要告诉读者她像什么,你只需要告诉读者她做了什么,读者自己就能感受到。”
他说完之后才意识到,窗边那个方向传来的安静,好像和刚才的安静不太一样了。
夏洛特在看窗外。
棒棒糖的转速降低。
阿黛尔的笔在纸上刷刷地写个不停。
杜邦适时地转向了窗边。
“福尔摩斯小姐,您对华生先生这个说法……”
“他写谁、怎么写,是他的自由意志。”夏洛特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
“我不对别人的修辞偏好发表评价,那属于文学评论的范畴,不在我的能力清单内。”
茶续到第二壶的时候,话题转向了第二个专题。
“那么现在我们聊聊怪盗吧。”
杜邦从皮包里抽出一份报纸。
【圣诞之夜·白金汉宫,怪盗莫里亚蒂 Vs 怪盗罗宾:世纪对决倒计时】
下面是两张并排的肖像画。
左边是一个戴白色面具的黑衣人影,右边是一个戴半张蝴蝶面具的金发少女。画风有些夸张,但不得不承认画得真的很好看。
“华生先生,如果让您写一个怪盗版的故事,您会怎么写?”
“什么意思?”
“就是以怪盗莫里亚蒂为主角的故事!”阿黛尔接过话头。
“我们法兰西需要的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叙事,就像您写福尔摩斯一样!”
“你们要我写怪盗莫里亚蒂?!”
“对!怪盗莫里亚蒂,怪盗罗宾,还有……”杜邦竖起第三根手指,“莫兰。”
卢西安感觉自己真的要对这群法国人绷不住了。
用华生的眼睛写莫里亚蒂。
“莫兰?”
“对啊,大本钟之夜和怪盗一起出现的那个人。”杜邦说这些的时候带着一种如数家珍的语气。
“卡片上写的是 M & M,这是搭档关系还是师徒关系?莫兰的背景是什么?和莫里亚蒂又是怎么认识的?”
“但是,”卢西安小心翼翼地说,“据我所知,莫兰是一位……年事已高的老人?”
“华生先生,这正是我们想讨论的创作方向。”杜邦笑了。
“莫兰在公众面前只出现过一次,没有人看清过他的脸,所以从叙事角度来说,莫兰的形象有极大的创作空间。”
“创作空间?”
“对。”杜邦掰着手指头,“他可以是代号,莫兰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代际传承的称号,父亲传给女儿,或者师父传给徒弟。”
“他可以是伪装,一个年轻人刻意扮老,月光下的皱纹其实是化妆术。”
“他甚至可以是完全虚构的,莫里亚蒂创造了一个不存在的搭档,用声音和影子制造出第二个人的幻觉。反正读者吃的是角色关系,不是户口本。”
“读者爱看哪个?”卢西安问。
“都爱看。”杜邦毫不犹豫,“但我个人最推荐的方向是……”
他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国家机密。
“年轻女性。”
卢西安眨了眨眼。
“……什么?”
“年轻女性。”杜邦理直气壮。
“您想想看,华生先生,怪盗莫里亚蒂是男性,怪盗罗宾是女性,如果莫兰也是女性,那叙事结构就变成了……”
他在空中画了一个三角形。
“三角形,最稳固的几何结构,就像探案集的三人那样。当然我只是举例子,没有别的想法。”
卢西安想说其实只是小说,不必想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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