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老江镇包子铺
“是门口那个巴瑟梅罗吗?”
纳伦德拉说到这里,脸上的笑意反倒更明显了些。
“你该不会真的以为,只要他还站在外面,这里的事,就还能由你们说了算吧?”他说,“若外头站着的是一群仍握着地方神秘与祭仪解释权的婆罗门,我当然还得多费些心思——”
“——可外头如今不过只有一个巴瑟梅罗。”
“一个人而已。”
他说得不紧不慢,就是要让沙尔玛听得清清楚楚。
“他进不来,也不敢进来,”纳伦德拉说道,“虽然说,由于殖民统治留下的问题,印度的国族意识一直算不上多牢靠,但这几年下来,总还是被一点点重塑出来了。”
“当然,被渲染出来的也不只是所谓的国家认同,”他抬了抬手,指了指这座宫殿四周,“还有对印度教本身的认同。”
“国家的象征,正在和宗教的象征合到一起,总统府既然成了国家中枢,也成了神圣中枢,那么整个印度境内,凡是仍承认这一套秩序的教徒,多少都会将一部分信仰和祈愿,往这里汇过来——”
“——这座宫殿本身,早就不是一栋单纯的建筑了。”
他说到这里,脸上那点讥讽也跟着更明显了些。
“阿尔温德,如今放在你面前的,是整个印度向着政教合一走去时,全印度十余亿人口汇聚而成的力量——”
“——区区一个巴瑟梅罗,拿什么来撼动它?”
“以及,这座宫殿外头,每时每刻都有经历过苦修的整支狙击组在盯着他,只要他敢踏过那道门槛,下一秒所有人就开枪。”
“你告诉我,他能挡住几支枪?”
沙尔玛还是没有理会他的讥讽。
他只是等对方把话说完,便重新开口,将最后一遍流程重复完。
“我再确认最后一遍。”他说。
“纳伦德拉政府,是否拒绝停止僭越,拒绝退出总统府,拒绝拆除秘仪工坊,拒绝调动军队镇压当前暴乱?”
纳伦德拉脸上那点被气出来的笑意退了下去,只剩下一脸不耐烦。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他说,“若你听不明白,那就是你自己的问题。”
他抬了抬手。
“带他出去。”纳伦德拉说道,“让他去外面冷静一下。”
“——顺便替我问问巴瑟梅罗,他把你送到这里来,到底是想干什么。”
两侧那几名护法当即动了。
“用不着。”沙尔玛回道。
他根本没理会周围逼上来的护法,只重新望向上首的纳伦德拉,将最后一句话说完。
“我已完成确认,纳伦德拉政府在应对当前全国性暴乱与神秘灾害扩散过程中,已构成对国家法统恢复与紧急处置程序的严重阻碍,且确认拒不合作——”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责任由纳伦德拉政府自行承担。”
说罢,他便直接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那几名护法看了纳伦德拉一眼,见后者没有再出声,也就没有再继续逼近,只略微让开了些位置。
厚重的门扇随即被人从外面拉开了一道缝,外头的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殿内垂落的幔布轻轻晃了一下。
沙尔玛没有回头,直接离开了总统府。
门外的夜风一下迎了上来。
总统府外围那些高墙和建筑的轮廓都被德里的雾霾吞了进去,只剩下一点模模糊糊的影子。前方那条路仍旧空着,两侧的雾只在道路尽头缓缓翻涌。
沙尔玛顺着原路走出总统府时,一眼便看见小路尽头那两道仍未离开的身影。
巴瑟梅罗还站在原处,手里拄着那根文明杖,位置几乎没怎么挪过,邢清酤则站在稍旁一些的地方,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只是在沙尔玛走近时转头看了他一眼,沙尔玛也对着他点了下头,以示回应。
他一直走到二人面前,才终于站住。
风从几洱氿qi轳玖仪叄把瘤·箘人之间穿过,把衣摆微微带起。沙尔玛先看了邢清酤一眼,随后才将目光落到巴瑟梅罗身上。
“这个局面,”他说,“也在你的规划里吗?”
巴瑟梅罗没有立刻接话。
他只是看着沙尔玛,过了两秒,才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话未免太看得起我了,阿尔温德,”他说,“我若真能把事情算到这种地步,今日也不至于还只是站在门外。”
沙尔玛没有接这句话,只是继续看着他。
巴瑟梅罗见此,倒也没有再绕得太远。
“不过,有一点倒是不难想到,”他说,“既然他敢坐在里面,敢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就说明他从一开始就在赌——”
“——赌法政科没办法短时间内拿出一个有决断能力的Lord,赌法政科确实拿他的那个总统府没办法。”
这句话落下后,二人之间安静了片刻。
夜风仍旧往这边吹,雾也跟着慢慢压了过来,巴瑟梅罗把文明杖往地上轻轻一顿,继续说道:
“总统府被改造成了秘仪工坊,国家法统被人拿在手里,外头的暴乱也还在继续扩散。到了这种时候,法政科若还只是一个代理站在门外——”
他停了一下,抬眼看着沙尔玛。
“——那和没有,又有什么区别呢?”
沙尔玛仍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将视线从巴瑟梅罗身上挪开,低着头思索着,邢清酤站在旁边,从头到尾都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这两人。
“你既然已经进去看过了,阿尔温德,”巴瑟梅罗说道,“那就做出你自己的选择吧。”
沙尔玛盯着巴瑟梅罗,深吸了口气。
其实,事情会走到这一步,他并不是全无准备,甚至可以说,在孟买筹备资料的时候,沙尔玛心里就已经隐约有了预感。
只是预感归预感,真到了必须亲手把决定落下去的时候,他还是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向着巴瑟梅罗走近了一步,说道:
“既然如此,你应该已经准备万全了吧?”
“当然,”巴瑟梅罗说道,随后便从怀里摸出一份文件,“我可是一直记挂着这些呢。”
沙尔玛看了他一眼。
“你应该清楚你的下场吧,”他说,“我不希望到时候还要额外应对一个人。”
“嗯,总要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说完,他把那份文件递了过去。
沙尔玛伸手接过,先低头扫了前两页,随后便直接往后翻去。
夜风从侧面吹过来,纸页在他手里轻轻动了动。
前面的内容,他其实不用细看也知道大概写了什么,无非是交接和授权之类的东西,需要沙尔玛认真确认的,也就最后那几处最关键的地方——
——法政科Lord之位的承继,自签署时起生效。
自签署时起,法政科对当前事态的正式判断与后续处置,由承继者独立作出,在此之前,以代理Lord名义所作之一切越程序接触与介入,由巴瑟梅罗个人承担解释与追责责任。
沙尔玛的视线在那几行字上停了片刻。
随后,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巴瑟梅罗已经连笔都准备好了,连同文件一并递到他面前,那支笔很普通,黑色笔杆,金色笔夹,不是什么礼装,只是一支普通的中性笔而已。
沙尔玛没有立刻去接。
“你从一开始,”他说,“就打算让我在这里签这个,让我继任,对吧?”
“我只是把该准备的东西准备好而已,”巴瑟梅罗说道,“至于这个位置……决定权一直都在你手里。”
沙尔玛听完,没有再说什么。
他没有去接那支笔,只是从胸前口袋里抽出了自己惯用的那支白色钢笔,熟练地拧开笔帽后,低头看着最后一页那几处早已空出来的位置,停了一下,随后便在落款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确认无误后,他没有将文件交还给巴瑟梅罗,而是直接塞进了自己随身的提包里。
巴瑟梅罗看着这一幕,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从现在开始,”他说,“你的决定,才是法政科的决定。”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随即又朝总统府那边偏了偏头。
“那么,眼前这个缩在近十亿信徒信仰中的非法政府,”巴瑟梅罗说道,“你打算如何处理?”
“若有需要,我这边仍可以……”
阅-yι异玲引琦寺呜酒死蹴紦“你无权涉及。”
沙尔玛直接打断了他。
巴瑟梅罗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沙尔玛。
沙尔玛却没有再看他,只是一边将钢笔重新扣回胸前口袋,一边平静地把后面的话说完:
“你和其余涉事人员的责任,会在此事结束后依程序统一审查,统一裁决,”他说,“在那之前,你们所有人都按待审人员处置。”
“未经允许,不得离开我的视线范围,不得再以任何名义介入本案。”
巴瑟梅罗听完,倒也没有反驳,只是很平静地点了下头。
“明白了。”
这句话落下后,沙尔玛终于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他转过身,看向邢清酤。
邢清酤也正看着他,神情依旧很平静,大概是刚刚巴瑟梅罗已经多少向他透过一点口风,所以此刻也谈不上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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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对视了片刻。
随后,沙尔玛开口道:
“府内之人,已构成对国家法统与紧急处置程序的非法篡夺,并持续维持秘仪工坊运转,放任全国性暴乱与神秘灾害扩散。”
“依紧急管理条款,现对其作最终定性——”
“——拒不终止者,准予当场处断。”
“但鉴于当前情况特殊,法政科不宜再由涉案人员继续介入执行,且本科现有力量也不适合在此刻直接承担强制处断任务。”
“因此,”沙尔玛看着邢清酤,说道,“我以法政科Lord之名,正式向现代魔术科提出协同请求——”
“——请求贵科对府内拒不终止者,代为执行处断。”
邢清酤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只是看着沙尔玛,过了两秒,才问道:
“这是你的判断?”
“从现在起,”沙尔玛说道,“这是法政科的判断。”
邢清酤听完,点了点头。
“明白了,”他说,“现代魔术科接受该项请求。”
说完这句,邢清酤便往前走了两步。
他没有立刻动手,只是站在原地,抬起头,重新把面前这座总统府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夜色和雾霾把它的轮廓压得很沉,但这并不会阻拦邢清酤的感知,面前总统府深处那些仍在缓慢流动的信仰与术式痕迹,被他一点一点地剖析着。
他看了很久,心里也一直在估算接下来若是动手,会波及到什么程度。
期间谁也没有出声。
又过了一会儿,邢清酤才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随后摇了摇头,退了回来。
“怎么了?”沙尔玛问道。
“正面攻进去当然也行,”邢清酤说道,“但有点麻烦。”
他抬了抬下巴,朝总统府那边示意了一下。
“这地方现在已经不是单纯的工坊了,”他说,“建筑本体、聚过来的信仰,还有他这段时间硬塞进去的那些东西,已经彻底绞在一起了,外面看着还是一座总统府,里面其实早就拧成了一整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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