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老江镇包子铺
前方那片被斩开的空带没有维持太久。
原本被风压硬生生撕开的雾霾,很快又缓缓往中间合拢,但并没有彻底闭死,而是被什么东西约束着似的,朝两侧一点点退开,在街道中央让出了一条很清楚的小路。
过了片刻,一道人影便从那里面慢慢走了出来。
那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
外头罩着一件深色长外衣,里头的马甲扣得严整,紧贴着身形,衬衫和他的须发一样白,手里还拄着一根细长的文明杖,若是在伦敦,在钟塔的哪一段走廊里见到这样的人,大概不会有人觉得奇怪——
——可把他放到眼下这片毒雾弥漫、街面崩裂的德里街头,便多少有些不合时宜了,甚至让周围那点被撕开的雾都显得像是舞台布景,给人一种身处自己正维多利亚雾都的感觉。
邢清酤看见他,却一点都不意外,他甚至先偏过头,问了沙尔玛一句:
“意外么?”
“倒也不算太意外,”沙尔玛说道,“法政科亲自参与这种事,我是早有心理准备了——”
“——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Lord本人。”
“也是,”邢清酤点了点头,“我原本也以为,他会继续好好缩在钟塔里,安安稳稳地当个幕后主使——”
说完这句,他才把目光重新转回前方,落在那个刚从雾里走出来的老人身上。
“——毕竟不管怎么说,巴瑟梅罗亲自下场,多少还是有点难看的。”
没错,站在对面的,正是法政科Lord·巴瑟梅罗——
——当然,目前只是代理。
对方在不远处停下了脚步,手中的文明杖轻轻一点地面,先前向着邢清酤发动风刃斩击时压不住的恼怒,此刻已经半点都看不见了,整个人又恢复成了那副慢条斯理的样子。
“你以为是谁害得我沦落到这个境地的?”
他开口时,语气甚至称得上平和。
“我原本倒也很乐意继续待在钟塔里,和诺利吉一起慢慢兜圈子,”他说,“你来一句,我回一句,再敲一敲手杖,把事情就这么拖上几个月,大家都体面,谁都不至于太难做,也未尝不可嘛。”
说到这里,他略微停了一下,才又继续往下说道:
“可惜,你那个学生偏偏死在了印度。”
他说这句话时,居然还轻轻叹了口气,像是真觉得有些遗憾。
“真是的,明明都已经冒着被弹劾的风险发出警告了,”他说,“在得知你们现代魔术科是最先跟进撤离的时候,我可是真心高兴啊,毕竟谁死了都无所谓,但若是你们现代魔术科的人死在那,那就很麻烦了——”
“——结果还是弄成了这个样子,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听劝,唉,可惜了。”
丹尼尔这会儿就趴在沙尔玛肩上。
若不是他现在是只乌龟,不靠魔术根本说不了话,这会儿早就该骂出声了。
“不过,事情既然已经这样了,那也只能接受,”巴瑟梅罗继续说道,“我手底下那些人,平时做事虽然拖沓,可他们分析你的性格,预测你的行动时,还算是能靠得住吧,而他们最后给出来的结论也很一致——”
“——如果学生死在你眼前,或者干脆死在你摸得到的地方,那么你是一定会亲自下场的。”
“这就没办法了,”他叹道,“既然你一定会来,那筹码总得对等,既然如此,能和现代魔术科的Lord对等坐到一张桌上的,也就只剩下我这个代理了。”
邢清酤听到这里,没有接话。
他只是抬起手,指间一弹,一枚威力大得过分的魔弹便已脱手而出。
那东西并没有什么花哨的轨迹,几乎只是眼前一亮,下一瞬便已经撞到了巴瑟梅罗面前,可对方的动作却更简单,他只是把文明杖往前一送,杖尖在极近的距离上轻轻一挑,那枚魔弹便被整个拨了开去。
并不是特制的礼装或是结界一类的手段——
——他单纯只是靠着一根经过强化的手杖,在几乎贴脸的距离上,把那东西轻描淡写地挑开了而已。
魔弹本身甚至都没有受损,只是在空中偏了方向,随后才猛地炸开,爆开的冲击卷出了一阵猛烈的风,把周围那层厚得发黏的霾又吹散了一部分,露出更远一点的街面和断墙。
“哎呀,”巴瑟梅罗把手杖收了回来,神色中还有些无奈,“就别折腾我这把老骨头了,听我把话说完,不好吗?”
“是么,”邢清酤回道,“我还以为你是特地来找我动手的,怎么,你还挺委屈?”
“委屈嘛……倒也有一点,”巴瑟梅罗说道,“毕竟人老了,总归是不太喜欢动,能坐着让别人去做的事,我一向懒得自己伸手——”
“——更何况这里又脏又乱,和伦敦那种让人厌烦的潮湿不同,这地方是另一种更低级的令人烦躁。”
他说着,抬起杖尖,轻轻点了点脚下那片被风刃掀裂的街面。
“可既然你来了,我总得来打个招呼,”他说,“幸好,事情还没发展到最不可挽回的地步。”
“你该不会觉得这件事能这么轻描淡写地揭过去吧?”
邢清酤已经没有耐性继续听他兜圈子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宝石,掌心一握,便将其熔成了一滩流光发亮的液体。那团液体顺着指缝淌下去,泼洒在地面上,随即沿着街面和裂缝迅速铺开,汹涌的魔力随之贴着街面往外逸散,连周围刚被吹散的雾都被重新搅动起来。
巴瑟梅罗看着他面前正在蓄起的魔力,神色却没什么变化,他只是拄着文明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既然站在这里,”他缓缓说道,“那自然也已经做好了把自己当成筹码扔出来的准备——”
“——可问题的根源不在我这里,”巴瑟梅罗看着邢清酤, “你真的要在这里浪费时间吗?”
说罢,他没有等邢清酤回应,便把头转向了旁边的沙尔玛。
“阿尔温德,很好,”他甚至还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看见你也在这里,我也就放心了。”
“始作俑者就在后面的总统府,”巴瑟梅罗说道,“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街上的风从几人中间吹过去,四周的雾又缓缓往回压了一层。
沙尔玛站在后头,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前这两个人。
一个是他在钟塔里为数不多还能算得上朋友的人,另一个则是法政科里少数真正赏识过他的上司,而偏偏就是这两个人,如今站在这片德里的阴霾中,把这里变成了时钟塔的延伸——
——也是他最不想看到的那一面的延伸。
巴瑟梅罗也不急着再往下说什么,只是把文明杖往地上一顿,慢慢开口:
“好了,闲话到此为止,阿尔温德,你还在犹豫什么?”
沙尔玛看着面前的巴瑟梅罗,回忆起这一路上的过往,又想起他在来之前巴瑟梅罗亲自对他说过的话,忽然便明白了对方的盘算。
他没有立刻吭声,只是低下头,把自己随身带着的提包重新打开,又把里面那几份材料逐一检查了一遍。
过了片刻,他才重新把包合上,抬起头,看向邢清酤。
“邢。”他说,“走吧,直接去总统府。”
“你确定吗?”邢清酤问。
“嗯,”沙尔玛点了点头,“我明白我要做什么了,走吧——”
“——不管是印度,还是时钟塔,是时候结束这些过去的烂摊子了。”
既然同行的沙尔玛也做出了这样的决定,邢清酤便暂且让了一步,选择朝不远处的总统府走去。
丹尼尔被邢清酤接了过来,连同底下那张垫子一起托在手里。
只是考虑到眼下的气氛,他很识趣地没有说话,表示自己就是那个引邢清酤下场的学生,只老老实实装成一只普通使魔。
邢清酤走在最前面,巴瑟梅罗则始终落后半步,可等几人真正抵达总统府外时,巴瑟梅罗却忽然停了下来。
“我就在这里等着好了。”
邢清酤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不进去了?”
“有约在先,”巴瑟梅罗将手杖轻轻一顿,“而且无论如何,接下来的事,终究还是印度自己的事情,钟塔再怎么感兴趣,也总不好把什么都替别人做了——”
“——多嘴奉劝阁下一句,”他说道,“不如也和我一样,暂且在这里等一等吧,阿尔温德会自己作出判断的。”
邢清酤没有立刻接话。
夜风从几人之间穿过,将雾霾里那股发闷发酸的味道一并送了过来,总统府外围那些高墙和建筑的轮廓,在雾里只剩下一点极模糊的影。
沙尔玛没有去看巴瑟梅罗,也没有去看邢清酤,只是低头理了理袖口,随后才开口道:
“我自己进去吧。”
邢清酤看了他两眼,最终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行,”他说,“多小心点。”
沙尔玛点了点头,随后便独自朝前走去。
前方那条路依旧空着,两侧的雾只在道路尽头缓缓翻涌,沙尔玛顺着那条被让出来的路往前走,等再靠近一些后,便能看见先前邢清酤击坠大本钟投影后留下的痕迹。
总统府外围那道高墙旁边,还倒着几根被砸得歪斜变形的金属支架,再往旁边看,地上到处都是飞溅开的污泥和河道垃圾,显然是刚才邢清酤顺手一股脑砸上去的结果。
那股恶臭还没有完全散掉,和外头弥漫的毒雾搅在一起,就这么堵在总统府外围,散发着一股让人作呕的味道——
——现在沙尔玛明白刚刚邢清酤到底用什么东西砸的了,嗯,也明白巴瑟梅罗为什么刚刚露面时会这么生气,大骂邢清酤不择手段了。
可再往前一步,便几乎像是跨进了另一个世界。
总统府内没有雾。
至少从沙尔玛此刻站着的位置望过去,门内那一整片空间十分干净,连视野都一下开阔了不少,他先朝里扫了一眼,明处站岗的军人不算少,几乎每一段位置都立着持枪的人。
而在那些明岗之间,还混杂着一些提着长杖,腰间挂着短兵和串珠,身上则套着深色布带的苦修士。
沙尔玛只看了两眼,便明白了这里重新布局的意图——
——这里已经被改造成了某种类似王庭的地方,门外是城市,门内是殿堂。
沙尔玛走进门内,穿过那道宽敞得有些过头的前厅,又顺着两侧灯火一路往里。等走到正厅前时,他才终于停了下来。
主厅里很安静。
高位周围站着几个人,看上去应该是专门拱卫那张座位而存在的护法与近侍,至于中间那张座位。
按总统府本身的性质,那地方本该属于国家元首。
但此时,坐在正中的,不是沙尔玛所熟悉的慕克吉,而是另一个略显陌生的男人。
对方没有起身,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到沙尔玛身上,随后先一步开了口。
“原来如此,”他说,“这就是巴瑟梅罗为自己挑中的继任者?”
“你是叫阿尔温德·沙尔玛,对吧?”他坐在总统府正中的位置上,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听说过你,不止是在时钟塔,你在印度本土的家系里也很有名望——”
“——我记得你被他们盛赞为真正的婆罗门,在那些掌握神秘的婆罗门之中声望极高……嗯,若要把你摆成今后的国家象征,的确是再合适不过了。”
而在听见这番话的同时,沙尔玛也已经认出了对方。
毕竟眼前这个人,放眼整个世界,都算得上声名狼藉,乃是臭名昭著的印度大屠杀的罪魁祸首,被称为古吉拉特屠夫的那个人——
“容我自我介绍一下吧,”对方说道,“前古吉拉特邦首席部长,现任印度总理——”
“——纳伦德拉·莫迪。”
——
慕克吉,是指普拉纳布·慕克吉,2013年的总统,这里说一句,印度总统和总理不一样,前者更类似于国家象征,后者是掌握实权的
而作为总理的莫迪占据了作为国家象征的总统府,并将这象征宗教化,同时慕克吉不知所踪,其实已经代表僭越了
不过正史的莫迪其实是2014年上位的,这里其实是做了个适当的小加速。
最后是老巴瑟梅罗,他是肯定是要死的,但不会是现在,他自己也是有了把自己当筹码丢掉的觉悟才会现身的
该怎么说呢,其实安排的是绞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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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我原本是想把章节名取成莫屠夫巧夺总统府,沙尔玛独走法王庭的,但仔细想了想还是改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第七卷:诞生吧,新印度的英雄:55.你们法政科,如今还有Lord吗?
ν?|尔?_?傘磷飼韭?弃叄死@?沙尔玛没有立刻接话。
哪怕已经差不多十来年没有回国了,他也认得面前这个人。
古吉拉特屠夫,宗教动员和民粹煽惑的老手,最擅长的便是把成片的尸体和数万人被屠杀的事实,反过来化成巩固自己位置的资本。
若说如今这场暴乱里,真有谁最适合坐在这个位置上,那也只能是眼前这人了。
可比起认出纳伦德拉本人,更让沙尔玛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的,其实是另一件事——
——他自称印度总理。
这一点本身当然不奇怪,奇怪的是他所在的地方。
这里是总统府,是国家法统和国家象征所落的位置,按理说,坐在这里的人,该是国家元首才对,可现在,总统不见踪影,端坐正中的,却是总理。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越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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