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老江镇包子铺
——
没过多久,车队那边就把一辆花车从宅邸后院拖了出来。
那原本就是阿贾伊对外显威时常用的仪仗之一,车身高而宽,两侧还挂着没来得及拆净的织幡和金边垂布,原先用来撑场面的那些浮夸饰件被草草扯掉了几件,剩下的则被重新挪了位置,空出中间一块能站人的地方。车头和两侧新加了扩音用的喇叭。
而沙尔玛正站在车上。
花车推出院门时,街上?玥?漪-?2艺(七)榴伊??山?1?陾(??九)洱?本来还有些嘈杂。
蹦蹦车还在路口抢道,人力车夫在旁边吆喝,街边摊子后头也仍旧有人高声叫卖,可等那辆带着阿贾伊旧日仪仗意味的花车走上主路时,周围的声音很快就低了下去——
——阿贾伊生前很喜欢坐在车上,对着整座城耀武扬威,以此反复确认自己的权威。因此很多人一眼就认出了那辆车,也很快发现了车上站着的人已经换了。
沙尔玛站在花车正中,手里握着扩音器,没急着立刻开口。
花车先沿着主路往前走,穿过离宅邸最近的那几段街。直到开到第一处贩奴摊位前,沙尔玛才终于抬起手,把扩音器贴到嘴边。
“你们都知道,唯有奉献与共情,才能使人更接近正法,”他说,“可人依其信念而行,信念又依其本性而定,被暗性所驱使的人,最容易把混乱误当成秩序,被忧信所困的人,也最容易把权势误当成正法——”
“——唯有善性者,唯有清明之人,才能先辨明何者为法,之后才谈得上奉献。”
“若虔信所向本就不在法中,那么所谓奉献,不过是共业,所谓忠诚,不过是系缚,所谓职责,也不过是被非法所惑。”
这几句话说得不急不缓,甚至由于过于咬文嚼字,导致街边许多文化水平没跟上的人压根没听明白他在讲什么——
——可就在他说完最后一句时,摊位前那些原本系得极紧的绳索和项圈忽然一根根松开了。
先是粗麻绳自己滑脱,接着铁链啪嗒啪嗒掉了一地。被拴在木桩后的那些人先是愣住,过了片刻后才迟疑着抬起头,守着摊子的几个人下意识扑上去要抓人,挂在脖子上的护符却在同一刻碎裂开来,落到地上时,已经只是几块普通的破木头。
自然是邢清酤在暗中动手。
有些人听不懂沙尔玛刚才那几句到底在说什么,可眼前这种事,他们总归是看得懂的。
沙尔玛没有低头看那些解开的绳索,只继续说道:
“你们口口声声说这是秩序,可正法从不使活人为货,你们又口口声声说这是奉献,可真正的祭献,从来不取被缚之人,不取惊恐之人——”
“——凡以他人入器者,非法,凡以他人作祭者,非法,凡知其为伪,而仍替其奉献者,同样非法。”
这几句话落下不久,离花车不远的一处木棚便无声起了火。
那是个原本用来安置抓来当货品的奴隶的木棚,在它无火自燃后,火势顺着棚顶和边柱爬开,转眼便将整座棚子包了进去。
里面的不管是奴隶也好,还是奴隶主也好,所有人都没来得及逃出来,转眼便被火势吞没,可等火焰退下去时,棚子本身已经烧没了,原先关在里面的人和看守却都还站着,连一块皮肉都没伤着。
人群顿时哗然,纷纷往后退开。
花车则继续往前。
每过一条街,沙尔玛都在不断地宣读,虽然说法并不完全一样,前后顺序也会换,但说到底也无非是将原先阿贾伊之前的自我宣称全部否定掉,将他罗摩现世身的自称扒下去,将其定为伪祭和非法。
等花车经过一处专门卖锁链和笼具的摊位时,沙尔玛的声音刚刚落下,那一排挂在摊前的锁链便接连断开,木笼上的铁扣也跟着一枚枚崩裂,笼里缩着的人一时还不敢出来,倒是外头围观的人手忙脚乱地对着花车磕头。
再往后,事情便越来越不需要邢清酤再去暗中推动了。
人开始自己动起来了。
原本的奴隶摊主们自发地,把拴着人的绳子解开,接着便有人把木笼拖到街边,抄起棍子和石头砸了个稀烂, 更往后,连原本挂在门楣上的经句,供在摊边的罗摩小像和脖子上的护符,也被他们自己摘了下来,堆到一处点起火烧掉。
可等火退下去后,旁边那些锁链和招牌都烧得不成样子,只有那些经句和小像完好无损,于是周围的人愈发敬畏,连忙把剩下的小像和经句都另捧到一旁。
花车后头的人也慢慢多了起来。
等花车开到城中最热闹的那片集市时,邢清酤已经几乎不需要再出手了。
摊位间先是自己乱了一阵,随后便有人急匆匆跑去把拴着人的桩子拔掉,将笼具掀翻,把锁链和项圈一并扔到街中间,而那些被放出来的人,这时也终于敢从地上站起来了。
花车继续向前,等走到后头,整座城已经完全变了个样。街上的人不是敬畏地跪倒在地,便是默不作声地跟在花车后头一同往前挤,那些原本拿来抓人的绳子、棍子和锁链被扔了一路,隔着很远都还能看见地上散开的碎护符和被踩坏的笼门。
花车最终缓缓停在城中最显眼的一处路口。
周围的人群一层层围着,却谁也不敢真正靠近,灯火在四周亮着,夜色已经彻底压下来,整个路口却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人群压低后的呼吸声。
沙尔玛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车上,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城,看了一眼那些既不敢上前,也不敢后退的人,随后极轻地叹了口气,把扩音器慢慢放了下来。
下一刻,四周忽然起了风。
原本四散在路上的灰,碎纸和烧剩下的灰烬,被风一点点带动,绕着花车底下慢慢打转,挂在两侧还没拆净的垂布也跟着轻轻拂动,围绕着沙尔玛形成了个漩涡。
周围的人纷纷抬头望向沙尔玛,可也就在那一瞬,花车上的灯火忽然晃了一下。
在场的所有人都没办法说清自己究竟看见了什么,只觉得眼前像被什么东西掠过去了一层——
——等众人再定睛看过去时,花车上已经空了。
先前还站在正中的沙尔玛,就这样消失在众目睽睽之下。
——
试着按印度本土的梵学等内容写了写,刻意往神棍的方向上去塑造,不知道效果怎么样(
其实也算是一个有趣的地方了,那就是这里的正法,非法等,而从这个视角看,追求法律,试图为他人减罪的沙尔玛,是很符合羯磨瑜伽或者说业瑜伽行者的定义的,即一切行动的成果都应服务于人本身,把个人的生命奉献给人类的整体福利和灵性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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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诞生吧,新印度的英雄:42.初入旁遮普
一辆吉普车迎着朝阳驶出了斋浦尔,一路向西北驶去。
由于斋浦尔作为中枢节点太过重要,所以车队被留在了城中,继续接管秩序,并巩固几个已经控制下来的关键节点。邢清酤和沙尔玛则在补充了些补给后,只开一辆车北上,准备先去旁遮普摸清那边的情况。
此刻,沙尔玛正坐在驾驶座上,略显疲惫地握着方向盘。
“没想到昨天你站上去的那副样子,还挺像回事的,”坐在副驾驶上的邢清酤说道,“比我见过的不少什么宗教人士都对味。”
“算了吧,”沙尔玛只是叹了口气,“这档子事结束后,我是再也不想回来了。”
“为什么?”邢清酤有些讶异,“这儿不是你家吗?”
“这一趟下来,后面肯定会多出不少麻烦事。”沙尔玛说道,“加上昨天那场面,真留在这里,少不了抛头露面的事,到时候一不小心,怕不是又要长出个什么新信仰来——”
“——你得清楚,在印度,没受过教育的普通人连拖拉机都能当神拜。”
说到这里,他把车窗稍微拉下来一些,点了根烟叼在嘴里。
邢清酤偏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还抽上了,以前没见你抽过啊?”
“戒得早而已,”沙尔玛咬着烟,声音有些含混,“现在是有点累了,得靠这个提提神。”
话刚说完,他自己先被呛得咳了两声,脸色都跟着难看了点。
“要不换我开吧。”邢清酤说道。
“不必,”沙尔玛回了一句,“这一段岔路有点多,导航图也有些落后,先把这段开过去再换人。”
邢清酤只好点了点头,重新靠回椅背里。他望着前方那条显得有些单调的公路,沉默了片刻,随后又主动找了个话题。
“说起来,你觉得旁遮普会是个什么样子?”
“在见到实际情况之前,我也没法肯定,”沙尔玛叹了口气,“一开始听见以伊斯兰教为主导的克什米尔都出了屠城的时候,我其实就已经不怎么看好旁遮普了,后来又听说,旁遮普那边反倒比克什米尔相对好一点时,当时我确实有点意外——”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把先前那些判断又重新理了一遍。
“——不过再往下想想,倒也算不上离谱。”
“怎么说?”
“因为这次印度的乱象,说到底,是神秘彻底外泄并失控之后结出的恶果,”沙尔玛说道,“单从这个角度看,印度教相关的东西当然最占优势,它的神代遗留最多,也最适合印度本土,伊斯兰教在这方面也不弱,毕竟是世界性的大宗教,传承和体系都够完整——”
“——相比之下,锡克教在这块是最吃亏的。它毕竟是后起的宗教,不管是魔术基盘还是魔道积累,都比不过前两者。”
邢清酤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捧了一句好让话题继续。
“那你后来为什么又觉得合理了?”
“对锡克教和相关的神秘不算熟而已,愣了一会儿之后,才想起来它的来路,”沙尔玛解释道,“锡克教发源于十五世纪的旁遮普,本来就是在印度教和伊斯兰教长期接触,并不断发生冲突的环境里诞生的——”
“——还记得我先前是怎么说种姓制的吗?我们要么支持它,要么默许它,要么反对它,而锡克教从一开始就明确站在反对的那一边。”
“它反偶像,反种姓,反对印度教的核心内容,”他说,“如果从神秘的角度去理解,就等于它在诞生之初,天然就会对印度教的许多内容有抵触,往后几百年再发展下来,冲突矛盾也不算少,会出现一些专门拿来克制和拆解印度教体系的魔术,也不奇怪。”
“还有特攻这一说啊。”邢清酤吐槽道,“机制上的相性克制,把数值差距拉平了是吧。”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沙尔玛点了点头,“尤其是在旁遮普这种地方,真要说的话,锡克教在那边甚至可以算得上军教一体。旁遮普的参军率是印度各邦最高的,再加上他们对中央政府和印度教秩序的反感,在上世纪末那一轮动荡里又被推到了顶点。”
“独立运动吗?”
“嗯。”沙尔玛说道,“九十年代那一轮武装化和强力镇压之后,旁遮普留下来的不只是创伤,还有一整代真经历过高烈度武装冲突的人。虽说有点荒诞……但他们在这方面确实比很多地方更有经验。”
“也算是经验丰富了。”邢清酤顺着他说了一句,“希望我们过去的时候,局面还不至于太坏。”
“但愿如此吧。”
邢清酤听完,略微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追问。
车又往前开了一段,远处的路面终于并进主干道,前方的视野也跟着开阔了不少。邢清酤朝前看了眼,随后便偏过头,对沙尔玛说道:
“行了,到这儿差不多了,换我来开吧。”
沙尔玛握着方向盘,没有立刻松手。
“我来就行,”他说,“毕竟是印度境内,我比你熟,路上真碰见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也能先看出来。”
“旁遮普比这里重要得多,到了那边之后,还得靠你对本地情况的判断,”邢清酤回道,“你打算把精力浪费在路上吗?”
这回沙尔玛没再坚持,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点了点头。
吉普很快在路边停了下来。
两人下车,简单换了位置。等邢清酤重新发动引擎,把车开上主干路时,沙尔玛已经靠回座椅里,闭上眼睛开始冥想。
车继续向前。
朝阳越升越高,把那条往北去的路照得一片发白。两人一时都没再说话,车里只剩下发动机低低的震动声,沿着空旷的公路往前压去。
吉普继续沿着公路向北开去。
起初,路还算平整,偶尔有几辆南下的货车和客车从对面驶来,一路上都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可再往前走一段后,路边的景象便渐渐变了。
先是多了些被匆忙丢在一旁的车。
有的是烧得只剩骨架的卡车,有的是侧翻在沟边的三轮车,车斗里还压着没来得及清走的布包和木箱。
再往前,路边开始出现临时挖出来的浅壕和堆得不太规整的沙袋,间隔不远便能看见一处被拆过又重新加固的路障,木头上满是新旧不一的弹痕,旁边还横着几段被炸断的铁丝网。
邢清酤开着车,目光往两侧扫了扫,没说话。
沙尔玛坐在副驾驶上,眼睛虽然闭着,意识却并没有完全沉下去,而是一直留意着外头的动静。邢清酤又往前开了一小段后,忽然开口道:
“前面有个服务区,”他说,“里头还有人,要过去看看吗?”
沙尔玛听见这句后重新睁开眼,顺着前方看了一眼。
“可以,”他说,“我去打听打听消息。”
邢清酤点了点头,把车慢慢靠了过去。
这地方原本应该是给长途车歇脚用的,如今门头已经碎了半边,玻璃也全没了,前头空地上停着几辆沾满灰的物资卡车,旁边还有两辆油罐车,其中一辆车头上留着很深的撞痕。
屋檐下蹲着几个人,有的在抽烟,有的在吃冷掉的饼子,不过几乎每个人身边都放着随手可拿的枪。
沙尔玛没急着下车,只先透过车窗往那边看了看,随即才拉门下去。
他现在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脸上也重新做了点遮掩,和先前混在斋浦尔车队里的样子差不多。邢清酤则坐在车里没动,只把探查往外铺了一层,顺带听着那边的说话声。
沙尔玛走到屋檐下,先和那几人随口寒暄了两句,随后便顺着他们的话头接了下去。
“前面的路况怎么样?”他问,“看着好像不算太平。”
蹲在最边上的那人嗤了一声,把烟灰往地上一弹。
“太平?”他说,“白天还行,天一黑就不好说了。”
旁边一人放下手里的水壶,抬头看了他一眼。
“南边来的?”
“嗯,来投亲戚。”
“怪不得,”那人说道,“看你打扮和谈吐,也不像那帮突然得势的贱民,你们再往前走,车别落单,尤其别在天黑后过桥,旁遮普人最喜欢挑这种地方下手。”
“闹得这么厉害?”
“不然呢,”另一人插嘴道,“前几天北边那条线又断了一支车队,押车的全死了,车上装着的人也不知道跑到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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